会议室里的百叶窗没拉严实,漏进来几道光柱,照得空气里的灰尘直乱舞。大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跟弹钢琴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屏幕上的蓝光映着他那张油光锃亮的脸。
“寒哥,路子给你摸清了。”大伟把手里的红牛往桌上一顿,指着投影幕布上的那条红线,“这就是八年前那个保价快递的轨迹。起点维多利亚船厂,然后去了城东分拣中心,接着往郊区转运中心送,到了那儿之后……信号就没了,系统显示丢失。”
林小雨抱着胳膊坐在旁边,眉头皱成个“川”字:“这轨迹也太直白了,跟要把人往哪儿引似的。”
“重点是人。”顾寒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眼睛盯着那几个红点,“物流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一路下来,经手的人有几个?”
“三个关键节点。”大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个,收件员,叫李国忠,当初负责去船厂揽件;第二个,分拣员,王海波,城东那边的;第三个,转运司机,刘强,负责把货拉去郊区。”
顾寒手里的笔停了:“联系了吗?”
“这不正准备联系嘛。”大伟抓起座机听筒,按照名单上的号码一个个拨过去。
第一个电话,嘟嘟响了几声,机械女声冷冰冰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大伟撇撇嘴,挂了,拨第二个。
这次更干脆:“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林小雨咂了下舌:“这俩人是串通好了玩失踪?”
“等等,第三个。”大伟按下了免提,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修车厂或者什么工地上。
“喂?找谁啊?”对面是个粗嗓门男人。
“哎,你好,我找刘强,麻烦让他接个电话。”大伟扯着嗓子喊。
对面沉默了两秒,声音突然低了八度:“你是谁?找强子干啥?”
“我是……物流公司的,回访一下老客户信息。”大伟胡诌了个理由。
“回访个屁!”那边的嗓门突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火气,“强子前天出车祸走了!人还在太平间躺着呢,你这时候来回访?不懂规矩!”
电话“啪”地一声挂断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伟愣愣地看着听筒,看向顾寒:“寒哥,这……前天刚没的?”
顾寒的脸沉得像块铁板。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三个名字:“大伟,查另外两个。李国忠和王海波,不仅仅是失联那么简单。”
大伟立马回过神来,手速飞快地敲击键盘。不到两分钟,他的脸色就变了,抬头看着顾寒,眼神里有点发虚。
“寒哥,这事儿真他妈邪门。”
“说。”
“李国忠,三年前因工伤离职,七个月前,从自家阳台掉下去,摔死了。警方定性是失足。”大伟咽了口唾沫,“王海波,三个月前,在一个工地上干临时工,起重机的缆绳断了,正好砸在他头上,当场就没气了。定性是安全生产事故。”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后背靠在会议桌沿上,双手抱胸。
“七个月前,三个月前,两天前。”顾寒冷笑了一声,声音里没半点笑意,“这哪是什么意外,这是在杀猪盘杀红了眼。有人在挨个清理经手过这份快递的人。”
“而且是从源头开始清的?”林小雨插了句嘴,“这顺序……”
“不,是倒着清。”顾寒摇摇头,“离快递目的地最近的先死,往前推。刘强是最后一个经手人,所以他是前天刚死。清理者知道这快递的每一个流向,而且——”他顿了顿,“清理者就在‘暗夜’内部,只有他们才有这么周密的计划,这么狠的手段。”
“那刘强那里还能有东西吗?”林小雨问。
“去看看。”
顾寒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大伟在后面喊:“寒哥,我也要去!”
“你在车里守着,随时接应。”
……
刘强家在城边的一个老小区,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着挺阴森。顾寒敲开门,开门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女人,那是刘强的媳妇。
顾寒掏出一张假的工作证,一脸诚恳地编瞎话:“嫂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是保险公司的。刘师傅这事儿……公司那边需要核对一下出勤记录和路线,好走赔偿流程。”
女人一听赔偿,眼神动了动,侧身让开了:“进来吧。他在书房留下的东西,我都没敢动。”
书房不大,也就五六平米,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以前的地图。桌上乱七八糟的,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小山。
顾寒走到书桌前,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本。那是个硬皮的速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全是车牌号和里程数。
“他……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顾寒一边翻一边问。
站在门口的女人抹了把眼泪:“没啊,就最近这两天,他老是神神叨叨的,说有人要害他。我说他想多了,结果……”
顾寒的手指停在记录本的最后一页。
那页纸折了个角,上面的字迹很潦草,笔尖用力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日期是前天。上面写着一行字:
“保价件·已签收。”
顾寒眯起了眼睛。签收?不是说快递丢了吗?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到右下角的“签收人”那一栏。
那里是空的。
“已签收,但没写是谁签的。”顾寒心里咯噔一下。这刘强,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伸出手,按在了那把皮椅的扶手上。那椅子把手上的皮都被磨秃了,显然是刘强常年握着的地方。
指尖触碰到皮革的瞬间,那种熟悉的阴冷感顺着神经末梢钻进了脑子里。
又是这种声音。不是画面,是声音。
顾寒闭着眼,耳边响起了车轮碾过减速带的颠簸声,那是货车的驾驶室。
“那件事……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
这是刘强的声音,听起来在发抖,带着一种极度的恐惧和讨好。
“但我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寄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像是要把人的呼吸都给吸干。
一秒,两秒,三秒。
“嘟——嘟——”
电话挂断了。
顾寒猛地睁开眼,手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缩回来。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在那一瞬间的通感重现里,他没听到对方的声音。但他听到了那个挂断电话背景里的环境音。
那是一种很有节奏的、低沉的轰鸣声,伴随着金属撞击的脆响。
那是龙门吊作业的声音。
是造船厂的声音。
“寒哥?你没事吧?”门外大伟的声音传来。
顾寒摆了摆手,平复了一下呼吸。他知道,给刘强打电话的人,就在那个他刚刚离开不久的地方。维多利亚船厂。
“没事。”顾寒站起身,把那本记录本合上,放回原位,“嫂子,手续还需要一点时间,这记录本我拍个照回去备案,行吗?”
“你拍吧,你拍吧。”女人木然地点点头。
顾寒走出刘强家,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下了楼,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大伟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怎么样?有发现吗?”
顾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刚想说点什么,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副驾驶的车门储物格里夹着一点白色的东西。
那是刚才下车的时候绝对没有的。
他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张便签纸。
跟之前在档案室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也是打印字体,整整齐齐的宋体。
“你查得太慢了。第三个我已经收了。第四个在哪,你该猜到了。”
顾寒盯着这张纸,手指捏得有些发白。
“第三个已经收了?”大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冲着咱们来的?这谁啊,这么嚣张?”
“第四个……”顾寒喃喃自语,“物流链上只有三个经手人,收件、分拣、运输。这三个人都死了,或者被清理了。哪里来的第四个?”
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刘强家那扇紧闭的窗户。
“已签收。”
顾寒脑子里突然闪过记录本上那几个字。
“如果物流系统显示丢失,但刘强记录里写的是已签收,那就说明——快递在到达转运中心之后,并没有真的丢。”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大伟:“大伟,查刘强死前最后一周的通讯记录!我要知道他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谁!”
“啊?现在?”大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掏出笔记本电脑就开始干活,“得嘞,只要基站记录还在,我就能挖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寒手里的那张便签纸被他揉成了一团又展开。
五分钟后,大伟长出了一口气:“搞定了。寒哥,这数据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刘强死前最后一通电话,通话时长1分47秒。那个号码……是个已销户的状态,早就没人用了。但是——”大伟把屏幕转过来,“但是基站定位显示,那个电话接入点,是在郊区。”
“郊区哪里?”
“郊区转运中心旧址。”大伟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那地方荒了三年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顾寒看着那个红点,眼神越来越冷。
“废弃的转运中心……”他把那张便签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然后伸手拧动了车钥匙,“那个打电话的人,就在那儿等着呢。”
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小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