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一片乱草堆里熄了火,前面的路被几根倒的水泥桩子堵死了,那是这废弃转运中心的“大门”。
顾寒推开车门跳下来,脚底下的杂草长得能没过脚踝,鞋底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地方停摆了三年,风吹雨淋的,原本灰白色的外墙现在爬满了枯黄的藤蔓,看着跟个巨大的坟墓似的。
“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那电话信号还能传出来?”顾寒围着铁栅栏转了一圈,找了个生锈比较严重的地方,抬脚踹了两下。
铁锈簌簌地往下掉,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双手一撑,利索地翻了进去。
里面的空气比外面还难闻,一股子陈年的机油味混着发霉的纸浆味,直冲天灵盖。以前那种轰隆隆的传送带声音早没了,现在静得连只耗子跑过去都听得见。地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起码有个三厘米,那是这三年时间的厚度。
顾寒放慢了脚步,视线扫过地面。
太干净了。
不是指这地方没灰,而是指这灰尘太“原生态”了。整条走廊上,只有一串脚印。
那脚印一直延伸到里面,边缘清晰,没被风沙掩盖,说明这人刚走没多久,或者是这地方最近没刮过大风。
顾寒蹲下身,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鞋印挺深,鞋码大概四十二号,底纹是那种波浪纹的,那是工地上最常见的劳保鞋,几十块钱一双,满大街都是。
“步幅六十公分,很稳。”顾寒眯着眼,顺着脚印往里看,“这人一点都不慌,像是回自己家散步一样。”
他站起身,顺着脚印往里走。这脚印绕过几台生锈的分拣机,一直指到了南侧的一排废旧的分拣箱前。
那排箱子大概有十几个,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顾寒走到那个脚印消失的箱子前。这箱子看着跟旁边的没两样,盖子上积着灰,甚至连蜘蛛网都完整无损。但他凑近了一看,就在箱子的把手边缘,有一小块地方的灰尘被蹭掉了。
蹭得很轻,不像是一把抓上去的,倒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确认这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行了,别藏了。”
顾寒伸手把箱子盖掀开。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发黄的碎纸片。他没急着关,而是弯腰看了看箱底。这箱子是木板做的,底板发黑,颜色比周围的木板要深那么一点点,而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胶水痕迹。
这就是那种典型的“灯下黑”。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叠工具刀,咔哒一声弹开刀片,沿着箱底边缘的缝隙插进去,用力一划。
滋啦一声,那层重新粘合过的薄木板被撬开了。
顾寒把木板掀起来,露出里面的夹层。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密封袋,袋子里的纸虽然有点泛黄,但字迹一点都没晕开。
他伸手把袋子拿出来,撕开密封条,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张底单。
寄件人那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顾卫明。
顾寒的手指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视线往下移,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地址是他八年前刚工作时候租的那个破公寓。
保价金额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五万元。
八年前,五万块对一个普通工人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目光最后落在右下角的签收人栏上。
那里没有他的签名,也没有父亲的笔迹。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写得规规矩矩的钢笔字:孙大勇。
而在旁边备注栏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转运站站长·代签。
“代签?”顾寒冷笑了一声,“老子连个屁都没收到,你代个锤子的签。”
他拿出手机,把这张底单正反面拍了张高清照,发给了大伟。
“查这个人。孙大勇。我要他现在还喘不喘气,在哪儿喘气。”
大伟回得飞快,估计是一直守着电脑呢。
“寒哥,这名字有点耳熟啊……哦,我想起来了,之前的档案里有这号人。孙大勇,三年前这个转运中心倒闭之前,他就是站长。倒闭之后,他好像转去市区一家物流公司当经理了。”
顾寒盯着那个名字,眼神像刀子一样:“查他在哪儿,还有——刘强死前打的那通电话,是不是他接的。”
“稍等……卧槽,神了。”大伟发来一串感叹号,“刘强死前最后一通电话的基站位置,就在孙大勇现在办公的那栋楼附近。而且,这孙大勇还在职,昨天还有人看见他在公司开会。”
顾寒把底单重新塞回密封袋,放进怀里。
“孙大勇就是电话那头的人。”他自言自语道,“他还活着,而且活得挺滋润。清理者杀了前面的三个经手人,唯独放过了这个代签的站长。有意思。”
他把箱子底板复原,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扫过二楼走廊的一扇窗户。
那是一扇破碎的玻璃窗,其中一块碎玻璃的边缘,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反光。
就像是有谁在二楼拿着镜子或者望远镜,正对着下面照了一下。
顾寒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回,依旧保持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步子往大门走。
但他放在兜里的左手,悄悄按住了耳麦。
“严冬,听得见吗?”
耳机里传来严冬那标志性的低沉嗓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听得见。怎么,有情况?”
“我不确定,但我感觉有人在看我。”顾寒一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一边假装伸懒腰,“二楼东侧那排窗户,刚才有反光。你别动,现在过去肯定惊动他。你从外面那片围墙绕一圈,去后门盯着。只要有人从后门出来,不管是人是鬼,先给我记下车牌。”
“明白。”
顾寒大步走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但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点燃了一根烟,眯着眼看着那个废弃工厂的侧门。
十分钟过去了。
耳机里终于有了动静。
“走了。”严冬的声音很稳,“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后门溜出去了。我看不太清牌子,但这车开得挺猛,轮胎卷起来不少土。”
顾寒吐出一口烟圈:“还有什么细节?”
“有。”严冬顿了一下,“这车压过的土印子我看了。前胎的花纹磨损得挺厉害,应该是经常走烂路,或者是开车人的习惯不好。还有个最明显的点——左侧后胎的花纹比右边要浅,估计是之前换胎的时候,换了个二手的或者翻新胎。”
顾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左后胎磨损严重。
这信息很具体,但也很奇怪。一般人谁会注意到这种细节?除非这人是个老司机,或者是——这车主也是个穷鬼。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子。
如果那个留便签纸的人就是这里的常客呢?或者是那个孙大勇?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大伟的电话。
“寒哥,又咋了?我就刚上个厕所。”
“别废话。”顾寒的声音很急,“查孙大勇的私家车。我要知道他的车况,特别是轮胎。”
“啊?这也要查?寒哥你未免太……”
“少废话,快查。重点查左后轮胎是不是比右边磨损得厉害,有没有可能是翻新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传来键盘疯狂的敲击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大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懵:“寒哥,你真神了。”
“怎么说?”
“孙大勇开的是辆老款的桑塔纳,这车开了六年了。年检记录里显示,他半年前刚换过左后轮,而且确实不是原厂胎,是从一家拆车厂弄来的二手货。”
顾寒挂断电话,把烟头扔出窗外,一脚踩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原来是你。”顾寒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孙大勇,咱们该见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