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勇的办公室在城东物流园三号楼二层，靠走廊尽头，门牌上挂着块掉漆的木牌："站长室"。
顾寒到的时候是傍晚五点出头，天还没全黑，走廊里堆满了还没拆包的纸箱，空气里一股子快递袋的塑料味。
他穿的是便装，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敲了三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
顾寒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贴着张褪色的物流网点分布图。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微胖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出货单。
这就是孙大勇。
顾寒在进来之前，已经让大伟把孙大勇查了个底朝天。转运站站长出身，三年前转运中心倒闭后调到这家物流公司当经理，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太干净了，干净得反而像是被人特意擦过。
"您是孙站长吧？"顾寒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脸上挂着笑，"我是市物流协会的，姓顾。最近有批纠纷件需要跟您核一下底单，耽误您几分钟。"
孙大勇放下出货单，抬眼看了顾寒一眼。那一眼扫得很慢，从顾寒的脸扫到他的鞋，最后落回脸上。
"物流协会？"孙大勇摘下老花镜，"以前没见过您。"
"新调来的。"顾寒面不改色，把文件袋里的签收底单复印件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指尖压着推过去，"孙站长，这张单子，您签的。"
孙大勇低头看了一眼。
复印件上，寄件人顾卫明，收件人顾寒，右下角的签收栏里，是孙大勇三个字。
顾寒盯着他的脸。
孙大勇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拿单子的手指顿住了，指腹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那是紧张。他很快把单子放下，抬起头，挤出个笑："顾同志，这单子……都好几年了吧？我一天签几百张，哪记得住。"
"三年前，幸福路转运站。"顾寒说，"您当时还是站长。这张单子的收件人，后来一直没有收到货。"
孙大勇的手指又在桌沿上搓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只有窗外卡车进出的引擎声隐隐传进来。
"……那东西已经不在我这了。"孙大勇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前两天，有人来找我拿走了。"
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露："谁？"
孙大勇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衡量什么。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才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很瘦，一米八左右，穿黑色外套，眼睛像鹰一样。"
"他一来就说，快递在哪，我给你三分钟。"孙大勇说着，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我当时差点没吓死。"
"你问他为什么追这个快递了吗？"顾寒问。
"问了。"孙大勇点点头，"他说，里面是暗夜高层的名单。"
顾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孙大勇说，"但那份快递，我当时确实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不是名单。"孙大勇摇头，"盒子里没有纸质的文件，就一支录音笔。老式的，黑色的。"
录音笔。
顾寒想起自己在废弃流水线底下找到的那张底单，想起父亲寄东西时的那些旧习惯。父亲那种人，从来不会把重要的东西写在纸上——他会录下来。
"那个人把录音笔拿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顾寒追问。
孙大勇没有马上回答。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很久，终于要拔出来似的。
"顾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顾寒很熟悉的东西——恐惧，"我以前不知道那支录音笔是什么，我就当是个普通快递。但这半年，我认识的那些经手过这单子的人，一个一个出事了。"
他一根一根地掰手指："李国忠，死在工地上。王海波，开车掉水库里。刘强，跳楼。"
"他们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孙大勇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就知道，我可能也快了。所以那个人来要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给他了。"
"你们警察……"他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了，"你们警察保护不了我。"
顾寒没有反驳这句话。他只是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证件，翻开，放在桌面上。
"市局刑侦支队，顾寒。"他说，"孙站长，那个人的名字我不追究了。但你现在还安全——因为你还活着，活着站在我面前。"
孙大勇盯着证件上那枚警徽，眼神动了一下。
顾寒把证件收回去："他走的时候，除了录音笔，还留下什么没有？"
"留了。"孙大勇像是突然想起来，弯腰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折好的便签纸，放在桌面上，指尖推过来，"他走的时候，在门上贴了这张纸条。说是让我转交给下一个来找快递的人。"
顾寒展开那张便签。
打印体，不是手写。内容很短：
"前三个都死了，我给第四个留了活路，是因为你还没找到我。录音笔我保管着。想知道你父亲说了什么——来城东'碧水人家'小区找我。"
落款处画着一个极简的符号：一个天平，托盘不平，一端明显下沉。
顾寒盯着那个天平符号看了几秒，把便签折好，收进兜里。
"孙站长。"他站起身，"你待在这儿，48小时内会有人来接你。这期间别出这栋楼，别接陌生电话，谁叫你都别开门。"
"好好好。"孙大勇连声应着，站起来送他，又补了一句，"顾警官，那个……我老婆孩子还在老家。"
"我会安排人看着。"顾寒说。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纸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顾寒掏出手机，给林小雨发了条消息：
"天平符号——国际保险调查员常用标识。查一下近期有没有外籍或跨国背景的保险业人士进本市。"
他按下发送键，又补了一句："重点是，这个人对暗夜内部的事了如指掌。"
手机震了一下，林小雨的回复来得很快："好的。我这就调近三个月的外来人员名单。"
顾寒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楼梯。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物流园里特有的那种机油和纸箱混合的气味。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站长室亮着的灯，想起孙大勇那句"你们警察保护不了我"。
那个拿走录音笔的人，到底是谁？
他既然知道暗夜，知道父亲，知道这支录音笔，为什么还要把线索主动递到顾寒手里？
"前三个都死了……给第四个留了活路。"
顾寒低声念着这句话，眯起眼看向天边最后一丝亮光。
"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钓我？"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还没发动引擎，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小雨。
"查到了。近三个月有一个人工登记信息高度吻合——陆离，男，39岁，前国际知名保险公司首席调查员，半年前离职。入境记录显示，他于25天前从香港进入本市，没有预订返程机票，也没有入住任何酒店登记。"
最后一条："监控照片提取中。"
顾寒盯着屏幕，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陆离。"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发动了车子，"碧水人家。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