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人家"在城东，名字起得挺雅，实际是个城中村和商品房混着的老片区。
商品房那几栋楼还算齐整，越往里走越破，低矮的出租屋、铁皮搭的棚子、横七竖八晾着的被单，把头顶的天切成一条一条的。路灯坏了大半，亮着的那几盏也是苟延残喘，投下来的光是昏黄色的，照得人影都模糊。
顾寒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
他顺着便签上的信息往里走，拐了几个弯，找到小区南侧那栋六层旧楼。楼体灰扑扑的，楼道里的灯时好时坏，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四楼。404室。
顾寒站在门前，没急着敲。他先扫了一眼这扇门——普通的老式防盗门，门锁没有撬痕，门框上的灰很均匀，说明这门经常开合。门缝下透出一线灯光，很稳定，不像是电视机的光在闪。
他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
"门没锁。"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哑，"进来吧。"
顾寒握上门把手，顿了一秒，还是拧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出现在门缝里。
棱角分明，颧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像鹰——孙大勇这个形容，用得一点没错。男人看着四十上下，精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顾寒？"他上下打量了顾寒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把门让开，"你比照片上瘦一点。"
顾寒没动："你见过我照片？"
"你爸留下的相册里有。"陆离说，"进来吧。我没设陷阱——没必要。"
顾寒走进屋里。
这屋子不大，陈设极简到了近乎寒酸的地步：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旁边躺着一个灰色的防火袋——顾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防火袋，他在档案室那次的"重现"里见过。那是父亲用来装重要东西的袋子。
陆离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示意顾寒坐床沿。
"你查到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陆离说，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孙大勇没死——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把'正义'放在'效率'前面。所以你不会让他死。"
顾寒没接这个茬："你拿走的是我父亲寄给我的东西。里面是一支录音笔？"
"对。"陆离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放在桌面上。老式的索尼，塑料外壳磨得发亮，侧面还有一道划痕，按键边上刻着一串小小的字母，顾寒认出那是父亲写字的习惯——所有东西都要做记号，"还能放。"
顾寒看着那支录音笔，没伸手。
"你在孙大勇那儿留了便签，引我来。"他说，"你有什么条件？"
"聪明。"陆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我可以把录音笔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这支录音笔里的内容，跟你爸在暗夜里的'自愿参与'程度，直接相关。"
他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又停住："我听完了一部分。里面有一段你爸1999年的录音，内容不是效忠——是向暗夜提出'终止实验'的正式请求。"
顾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被驳回了。"陆离说。
"你怎么知道被驳回的？"顾寒问。
"因为请求的当天晚上，你爸就被从核心项目组调去了外围。"陆离靠在椅背上，"那之后，他的所有实验申请，再也没有一条被批准过。"
顾寒沉默了几秒："你既然能弄到这些，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
陆离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因为我还没找到能接得住的人。"
"你爸当年也走过这条路。"陆离说，"他以为把证据递出去，就会有人接。结果接证据的人，比他先死了。所以我得先确认——你这个人，值不值得我手里剩下的东西。"
顾寒没反驳。他知道陆离说的是对的。父亲失踪十九年，警队内部对"暗夜"这两个字讳莫如深，他到现在都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知道真相。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跟你合作。"顾寒说。
"对。"陆离点头，很坦率，"你爸的录音笔之外，我还在追另一条线——我妻子和女儿，四年前在一场'意外'里遇难。"
他说"意外"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顾寒注意到，他说完之后，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左手腕上那道旧疤。
"意外是暗夜制造的。"陆离说，"为的是清理我的调查。我追了四年，现在追到了同一个码头——你爸的东西，和我妻女的东西，可能在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顾寒重复了一遍，"哪儿？"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陆离摇头，"因为我还不确定你会不会信。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字——韩琳。"
顾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也查到了她。"陆离说，"1999年，她跟你爸是同一个项目组的人。她消失之前，往外面送出去的最后一批东西，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
"你爸的录音笔，我妻女的东西，韩琳送出去的东西……"陆离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又一根一根地收回去，"它们可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所以你要的从来不是合作。"顾寒看着他，"你要的是找一个能跟你一起走到终点的人。"
陆离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告诉顾寒：他猜对了。
他把录音笔推到桌子中间，停在两人之间。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先听完这卷录音。等你听完，如果你觉得你爸的路线和我的路线有交集——你来找我，我们各取所需。"
"如果你觉得没有。"陆离顿了顿，"录音笔归你，我不再联系你。你走你的程序正义，我走我的。"
顾寒看着他，伸出手，拿起那支录音笔。
"一个月太长了。"他说，"一周。"
陆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几秒后，他轻轻点了下头："一周。"
顾寒把录音笔收进外套内袋，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你妻子和女儿……叫什么？"
陆离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片昏黄的夜色，沉默了三秒。
"程素心。程柔。"
顾寒没有追问。他拉开门，跨出去半步，身后传来陆离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家那支录音笔，有一段内容是我剪掉的。那段内容提到一个地方——城东'碧水人家'的'B09号车库'。"
顾寒停住了。
"如果你敢一个人来，天亮之前来。"陆离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你会看到你爸在1999年留下的另一件东西。"
顾寒站在楼道里，背后那扇门已经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昏暗的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怀里那支录音笔，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碧水人家"的定位。
"B09号车库……"
他收好手机，往楼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