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碧水人家小区南头。
这片老小区的绿化带早就荒了,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一排独立的小平房黑漆漆地趴在那儿,这就是业主们的杂物间,兼车库。
顾寒走到B09号门口,停下了脚。
那把生锈的铁挂锁挂在扣鼻上,没锁。
“还算守信。”顾寒伸手拨弄了一下锁,咔哒一声开了。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叫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刚跨进去一步,角落里“啪”地一声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那种工地用的简易LED灯,用两节干电池供电,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这十平米的小屋跟停尸房似的。陆离没在,但人留过痕迹的地方,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还在。
屋里堆满了破烂家具和发霉的纸箱,空气里一股子潮土味。
顾寒关上门,没急着动。他站在原地,脑海里回着陆离去之前跟他说的话:“你爸藏东西的习惯,跟那些老派特工不一样。他不喜欢藏在地面上,总觉得地气太重,容易把东西沤坏了。”
顾寒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是那种老式的石膏板吊顶,好几块板子已经受潮下陷了,看着随时能掉下来砸死人。他拉过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木头凳子,站上去,伸手去推那些石膏板。
推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感不对。
这一块松动得厉害,稍微一用力,就像是个盖子一样翘起来了一边。
顾寒嘴角扯了一下。他从腰包里掏出螺丝刀,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石膏板发出了脆响,彻底被掀开了。
黑洞洞的夹层里,躺着一个深蓝色的防潮袋。
他把袋子拿出来,跳下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是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索尼的老款,跟他在孙大勇那儿拿到的那第一支,长得一模一样。就连上面的划痕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是,这支录音笔上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1999·完整版”。
顾寒没犹豫,从兜里掏出第一支录音笔,两支并排放在桌上。
他拿出便携式耳机,插进这支新找到的录音笔里,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了电流的滋滋声,紧接着,父亲顾卫明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比顾寒记忆里的要年轻一些,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是正式向研究伦理委员会提交申请。关于‘第零号’实验体的风险分析,我已经在附件里写得很清楚了。你们现在的做法,已经完全偏离了原始承诺!这不是科学,这是在造孽!”
顾寒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那张破桌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录音笔。
父亲的声音很高亢,甚至有点破音。这是他在1999年,也就是“零号”实验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录下的。
“如果组织驳回我的申请——”顾卫明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将在不泄露机密的前提下,保留向外部独立机构申诉的权利。”
听到这儿,顾寒的手抖了一下。
第一支录音笔里只有前半截,只有那些抱怨和分析。唯独这一句,这句赤裸裸的威胁,被剪掉了。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暗夜”要把顾卫明关押二十年。一个懂技术、懂核心机密,还掌握了致命把柄,并且敢于向外人告密的人,对于那个组织来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爸,你还真是……骨头硬啊。”顾寒低声骂了一句,眼眶有点发热。
他把录音笔倒带,重新听了一遍。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陆离的用意。陆离手里有第一支,但他偏偏把第二支藏在这儿,让顾寒自己来拿。
这不仅仅是个藏宝游戏,这是在试探。
如果顾寒找不着,或者没毅力找到这儿,那说明他也就是个普通人,不配接手这些烂摊子。既然找到了,说明他有资格做这个对手。
顾寒把两支录音笔收好,正准备走,突然发现那个防潮袋的底层好像还夹着东西。
他伸手一摸,摸出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A4纸。纸张有点发脆,边缘都毛了,显然是被复印过很多次的复印件。
借着那盏惨白的LED灯,顾寒展开那张纸。
是父亲的笔迹。
“儿子,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从我布置的‘题’中走到了最后一道。你现在手里的两段录音,加上韩琳的胶卷索引,构成了证明‘组织存在非自愿实验’的完整证据链。我用了整整二十年在内部保存这些碎片。你只用了两个月找到了它们。你很像我,但比我快。”
顾寒读到这里,鼻子里猛地一酸。
但他很快就看到了最后一行字,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提示:
“陆离的妻子和女儿是真正的受害者。你帮他,就是帮我。”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受害者?
他脑子里闪过陆离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他在废弃工厂里留下的那些精巧的陷阱。原来这疯子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
顾寒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跟录音笔放在一起。
他站起身,关掉了那盏LED灯。车库重新陷入了黑暗,但他这次没觉得压抑,反而觉得那两支录音笔在兜里沉甸甸的,像是两块烧红的炭。
走出车库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小区门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大锅里的豆浆冒着热气。
顾寒走过去,买了一杯豆浆,也没找地方坐,就站在摊子前面,一边哈着热气,一边掏出了手机。
他拨通了林小雨的电话。
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的:“喂……寒哥?这才几点啊……”
“别睡了,有个事儿急查。”顾寒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豆浆,被烫得龇牙咧嘴,但精神头一下子提了起来,“查四年前,‘城际高速连环追尾事故’。我要遇难者名单,重点找两个名字——程素心,还有程柔。”
“程素心?程柔?”林小雨那边传来了翻纸张的声音,“这名字……听着像母女。寒哥,这又是谁啊?”
“帮陆离找的债主。”
顾寒挂了电话,站在清晨冷冽的风里,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街道。
直到六点钟,手机震了一下。
林小雨发来了消息。
“查到了。寒哥,这事儿有点邪门。四年前,城际高速确实发生过一起五车追尾事故,死伤惨重。遇难者名单里有这俩人,程素心,三十八岁;程柔,十岁。关系确认为母女。”
顾寒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浆杯的边缘。
“事故调查报告的结论是‘前车违规变道引发追尾’,典型的交通意外,没有发现人为痕迹。但是——”
林小雨的消息还没发完,下面又弹出来一条长语音。
顾寒点开。
“但是我在备注栏里发现了一条被撤销过的编号。你看,事故现场勘验的原始档案号,和一个‘补充报告’的索引编号不一致。原始档案号对应的文件现在系统里根本调取不了,显示‘已销毁’。这起四年前的事故,档案被人动过手脚,而且是大动。”
顾寒盯着那条“原始档案号被销毁”的消息,把最后一口豆浆咽了下去。
“我就知道。”他把空杯子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哪有什么真正的意外,都是算计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