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刺眼的阳光像把利剑一样劈进来,正好打在顾寒的桌子上。
桌上乱得像个刚遭了贼的垃圾场。两支黑色的索尼录音笔并排躺着,像两块黑色的墓碑。旁边是韩琳那卷胶卷的索引复印件,还有孙大勇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签收底单。最边上,是陆离妻女那起事故的打印资料。
顾寒手里拿着只红记号笔,站在墙边的白板前。
白板上已经被他画得满是一条条的黑线和红线。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圆圈,写着“1999年4月”。
“四月十二号,老顾提交终止实验申请。”顾寒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四月十四号,驳回。”
他把笔尖移到旁边韩琳的索引复印件上。
那是一串密密麻麻的编号和状态。顾寒的手指在三条记录上重重地点了点。
“四月十五号,实验对象037号,状态更新——退组。原因:不配合。”
“四月十六号,实验对象041号,状态更新——终止参与。原因:健康原因。”
“四月十七号,实验对象055号,状态更新——已故。”
顾寒冷笑一声,把烟吐出来,夹在耳朵上。
“妈的,三天,三个。这哪是退组啊,这是灭口。”
他转过身,盯着那两支录音笔。这时间点太巧了。巧到根本没法用“意外”或者“巧合”来解释。江海是在98年底被处决的,那是杀鸡儆猴。到了99年4月,老顾带头想罢工,这就是杀鸡儆猴没吓住人,那帮人就开始动真格的了。
任何想走的,想说话的,或者仅仅是因为那个“终止申请”而被列入观察名单的,全都在那一周里消失了。
“不配合、健康原因、已故……”顾寒在白板上把这三个词圈起来,画了个大大的箭头,指向那个并不存在的终点——“暗夜清理程序”。
这时候,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顾寒扫了一眼屏幕,林小雨。
“喂。”
“寒哥,我查完了那个陆离妻女的卷宗,还有你让我对比的韩琳索引。”林小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估计也是一夜没睡,“逻辑上闭环了。”
“怎么说?”
“你想的没错。那所谓的‘退组’和‘已故’,根本就是系统性的清洗。但我发现了一个更操蛋的逻辑。”林小雨停顿了一下,“为什么老顾没死?”
顾寒看着白板上唯一幸存的名字——顾卫明。
“因为他有用。”林小雨语气冰冷,“在98年到99年那波清洗里,除了老顾,江海死了,韩琳虽然跑了但之后也是‘失踪’状态,剩下那几个实验对象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老顾,被关进了龙骨船坞的底层,好吃好喝——哦不,是有吃有喝地活了二十年。”
顾寒沉默着。
“他是‘第零号实验体’的维护者。”林小雨接着说,“那个实验体就是你,顾寒。暗夜需要观察数据,需要你活着,所以就需要一个能精准控制你、安抚你、甚至作为‘诱饵’的维护者。只要老顾还在他们手里,你就是只听话的小白鼠。一旦老顾死了,或者失去了对你的控制力,那就没有任何留他的必要了。”
顾寒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在B09车库找到的纸条。
“所以,只要我还在查这事儿,老顾就是安全的。”顾寒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只要我这还有点价值,这帮人就不会动他。想让他死?行,那我就得先不查了,把自己藏起来。但我估计那时候,他们杀老祭旗的速度比谁都快。”
“那咱们怎么办?这就硬着头皮跟他们干?”
“不硬干还能咋滴?跪下来叫爸爸?”顾寒走回桌边,把那两支录音笔拿起来,重新塞进那个防潮袋里,“既然老顾是因为我才活下来的,那我现在唯一能保护他的方式,就是比以前查得更凶,让他们知道,这块‘诱饵’是有毒的。”
他挂了电话,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那是陆离的号码。
顾寒想了想,把字打好又删了,最后简化成了一句话:
“合作可以。但我的规矩是:不准杀人,不准绕过法律。如果你同意这条——我帮你找你妻子和女儿的真相,你帮我追踪暗夜在华的完整根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十分钟。手机没动静。
顾寒也不急,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泼在脸上,那种熬夜后的燥热感稍微退下去了一点。
等他擦干脸走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只有两个字。
“可以。”
顾寒撇撇嘴,把这俩字截了个图,顺手发给了大伟,备注了一句:留档,以后这孙子要是敢乱来,这就是把柄。
收拾好桌上的东西,顾寒穿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大,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顾寒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往那个方向去了——造船厂。
虽然隔着好几条街,看不见那个巨大的龙门吊,但只要知道它在那儿,心里就像压着块石头。
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那张父亲从总控室里递出来的纸条。纸条边缘已经有点毛了,上面的字迹还是那么熟悉。
“选择权在你。”
顾寒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摆在眼前的路其实就三条。
A,把这些录音笔和证据往警局桌子上一拍,走程序。但这得查到猴年马月?而且暗夜那帮人在系统里的渗透力,林小雨刚才也说了,指不定证据这就“不翼而飞”了。
B,完全跟着陆离走。这疯子有点本事,但他那是黑吃黑的打法,指不定哪天就把这城市给炸了。这不行,顾寒底线还是那身皮,有些东西不能脏了。
C……
顾寒把纸条折好,塞回贴身的口袋里。
“那就C吧。”他低声自语,“陆离当刀,我当那个握刀的人。他在暗处刺探,我在明面收网。用他的脏手,干干净净地把这帮蛀虫给掏出来。”
打定主意,顾寒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市局。”
到了市局大厅,正是早上上班的点,人来人往的,挺热闹。顾寒刚进门,就看见大伟从楼梯上冲下来,跑得那叫一个跌跌撞撞,眼镜都快挂不住鼻子上了。
“寒哥!寒哥!”
大伟一边喊一边挥手,那动静引得好几个保安都看了过来。
顾寒皱着眉迎上去:“怎么了?天塌了还是你服务器炸了?”
“比那还严重!”大伟喘着粗气,一把拽住顾寒的胳膊,就把往电梯里拖,“你爸的电子档案!昨晚被入侵了!”
“什么?”顾寒脸色一变,“人没事吧?”
“人没事,但档案没了!”大伟急得脑门冒汗,“有人从外部潜入了警队的内网!这手法太他妈高明了,根本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黑客,简直就是个管理员在操作!他们正在批量销毁所有与‘1998年到2005年’相关的旧卷宗!我在拦截,但这哥们儿手脚太快了,我都快按不住了!”
电梯门“叮”地一声关上。
顾寒看着数字往上跳,眼神冷得像块冰。
“销毁旧卷宗?”他握紧了拳头,“看来陆离的动作把他们吓着了,或者是那两支录音笔的事儿让他们知道藏不住了。”
“那咋办啊寒哥?这可是内网啊,要是让他们把底子都给清了,咱们以后查什么查?”
“去技术科。”顾寒盯着电梯显示的楼层,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既然想玩销毁,那就让他们知道,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只要数据走过电线,就别想一点灰都不留。”
电梯门再次打开,顾寒大步走了出去,衣角带起一阵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