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裴归尘掀开车帘一角,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示意车夫停下。
“到了。”
沈令仪跟着他下了车,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裴归尘推开虚掩的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西厢房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这里是我早年置办的,连我父亲都不知道。”裴归尘引着她往里走,“你先住下,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尸体送去了?”沈令仪问。
“送去了。”裴归尘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平静,“一具无名女尸,穿着你的绯衣,脸上划了几刀,已经认不出模样。大理寺的人收了,现在全城都在传你遇袭身亡。”
沈令仪点点头,推开西厢房的门。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油灯。
裴归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需要什么,跟外面的老仆说。他姓陈,跟了我十几年,信得过。”
“多谢。”沈令仪转过身,“秦修远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今早去了趟大理寺,看了尸体,没说什么就走了。”裴归尘顿了顿,“不过太后那边……张老将军已经进宫了。”
沈令仪在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就等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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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柳三变就揣着一包碎银子出了门。
他先去了东市的“醉仙楼”,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听人闲聊。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议论昨晚的事。
“听说了吗?沈祭酒死了!”
“真的假的?不是才刚平反吗?”
“千真万确!大理寺都收尸了,说是遇了刺客,脸都划烂了……”
柳三变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等那几个书生说得差不多了,才凑过去压低声音:“几位兄台,我听说啊……这事不简单。”
书生们转过头来。
“怎么个不简单法?”
柳三变左右看看,神神秘秘地说:“我有个亲戚在大理寺当差,他说那尸体旁边,留了张血书!”
“血书?写的什么?”
“就八个字——”柳三变一字一顿,“沈家冤魂,名单已交。”
几个书生的脸色都变了。
柳三变叹口气,摇摇头:“造孽啊……当年沈家那案子,牵扯的人可不少。现在冤魂索命来了,名单都递到御前了,那些做过亏心事的,怕是睡不安稳喽。”
他说完就起身结账,留下那几个书生面面相觑。
一上午时间,柳三变跑了四家酒楼、三家茶肆,同样的说辞换了七八种花样。到晌午时分,“沈家冤魂索命,名单已交皇帝”的谶言,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半个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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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太后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张老将军跪在下面,一身朝服穿得整整齐齐,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满是悲愤。
“臣……恳请太后做主!”老将军的声音有些发颤,“沈家满门忠烈,落得这般下场!如今连最后一点血脉都保不住,臣……臣愧对先皇啊!”
太后皱了皱眉:“张将军,沈令仪遇袭之事,哀家也很痛心。可大理寺已经查了,是流寇所为……”
“流寇?”张老将军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太后!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哪来的流寇能闯进官员旧宅行凶?这分明是有人要灭口!”
他说着,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
“这把剑,是先皇御赐,命臣护卫社稷。”老将军的声音哽咽了,“可臣连一个忠臣之后都护不住……要这剑何用?!”
话音未落,他竟将剑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剑鞘碎裂,剑身弹起老高,又重重落下,在青砖地上砸出一道白痕。
满殿的宫女太监都吓傻了。
太后也愣住了,手里的佛珠停住不动。她看着跪在下面的老将军——这位跟随先皇征战半生、从不在人前失态的老臣,此刻竟像个孩子似的,肩膀颤抖,老泪纵横。
是真的。
太后心里那点疑虑,忽然就散了。若沈令仪没死,张老将军何必演这出戏?这老家伙的脾气她清楚,最是刚直,从不会作假。
“张将军……”太后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先起来。哀家答应你,定会彻查此事,给沈家一个交代。”
张老将军却不肯起,只是伏在地上,肩膀耸动。
太后叹了口气,示意左右:“扶张将军去偏殿歇息,传太医来看看。”
等老将军被搀扶出去,太后才揉了揉眉心,对身边的老内侍说:“传话给禁军,沈家旧宅那边……撤一半人手吧。人都死了,还守着做什么。”
老内侍躬身应了,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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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别院里,沈令仪把铁盒里的东西全摊在桌上。
账本、密信、名单、印鉴拓片……她一份一份地重新整理,用炭笔在纸上画出关系图。烛火跳动,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裴归尘推门进来时,她已经坐了三个时辰。
“张老将军从宫里出来了。”裴归尘把食盒放在桌上,“太后信了,撤了旧宅一半的守卫。”
沈令仪头也没抬:“老将军没事吧?”
“情绪激动,摔了先皇赐的剑,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安神的方子。”裴归尘在她对面坐下,“不过我看他出门时,脚步稳得很。”
沈令仪这才笑了笑,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印鉴拓片上。当年处决沈家的密旨有两份,一份是秦修远以吏部尚书名义拟的,另一份来自内廷,署名处被刻意涂抹过,只留下半个模糊的印痕。
她拿起那片纸,对着烛光仔细看。
印痕的轮廓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方形或圆形,而是六边形,边缘有细微的莲花纹——这是内廷高级宦官才有的私印形制。
“裴大人。”沈令仪忽然开口,“太后身边那位姓孙的老内侍,跟了太后多少年了?”
裴归尘想了想:“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先皇在位时他就在慈宁宫当差,太后掌权后,他成了总管太监。”
“他有私印吗?”
“有。”裴归尘肯定地说,“内廷三品以上的宦官都有私印,孙公公的印我见过一次,是六边形的,边缘刻着莲花——据说那是他家乡寺庙的纹样。”
沈令仪把拓片推过去。
裴归尘接过来一看,脸色慢慢变了。
“这印痕……”他抬起头,“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那份无名密旨上拓下来的。”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当年处决沈家的命令,除了秦修远,还有一个人也盖了印——就是这位孙公公。”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裴归尘盯着那片纸,眉头紧锁:“可孙公公一个宦官,为什么要插手沈家的案子?这说不通。”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窗边,“一个深居内宫的老太监,跟沈家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在密旨上盖章?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她转过身,看着裴归尘:“而能让孙公公听话的,这宫里只有一个人。”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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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元宵节的前一天,裴归尘带来了新的消息。
“兵部侍郎王庸、礼部右侍郎李文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正。”他念出三个名字,“这三个人联名写了一份奏折,准备明天早朝递上去。内容是要皇上以‘妖女乱纲、蛊惑学子’为由,清理国子监里所有跟沈家有关的寒门子弟。”
沈令仪正在磨墨,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们倒是心急。”她淡淡地说,“我才‘死’了三天,就急着铲除异己了。”
“王庸的儿子在国子监读书,成绩一直不如寒门出身的几个学子。李文昌的侄子去年科举落榜,输给了一个沈家旧部的儿子。周正更简单——他收了江南几个富商的钱,答应帮他们的子弟谋国子监名额,可名额都被寒门占着。”裴归尘冷笑,“这些人,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
沈令仪铺开纸,提起笔。
“他们三个,在朝中都有竞争对手吧?”
“有。”裴归尘如数家珍,“王庸跟兵部左侍郎刘铮斗了十年了。李文昌一直想挤掉礼部尚书,可尚书是太后的远亲,他动不了,就跟礼部左侍郎陈观不对付。周正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明德是他死对头,两人为了升左都御史的位置,明争暗斗好几年了。”
沈令仪点点头,笔尖蘸饱了墨,开始写字。
她的字迹工整清秀,但内容却字字诛心——
“王侍郎钧鉴:闻君欲联名上书清剿寒门,然可知李文昌已暗中联络刘铮,许以兵部右侍郎之位,待君失势即取而代之?元宵宴后,恐君之位不保矣。知情人敬上。”
写罢一张,她又换了一张纸,写给李文昌的信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把名字换成了陈观和周正。
第三封信写给周正,提醒他赵明德已经收集了他收受贿赂的证据,只等联名奏折一上,就立刻弹劾。
三封信写完,沈令仪吹干墨迹,装进三个不同的信封。
“交给柳三变。”她把信递给裴归尘,“让他想办法,今晚务必送到这三个人手里——要让他们相信,信是对方的政敌送来的。”
裴归尘接过信,看了看她:“你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他们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沈令仪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利益结合起来的同盟,最怕的就是猜忌。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他们自己就会把同盟撕碎。”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元宵节要到了,京城又开始热闹起来。可在这间偏僻的小院里,只有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映着桌上那些泛黄的证据,和沈令仪平静的侧脸。
裴归尘看着她,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露面?”
“等该乱的人都乱起来。”沈令仪说,“等他们互相撕咬得差不多了,等太后放松警惕了,等那份名单真正起作用了——”
她抬起眼,烛光在她眸子里跳动。
“到时候,我会亲自去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