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悬着，没按下去，转头看了看顾寒。
“真放？这玩意儿听着挺瘆人的。”
“放。”顾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架在桌子底下那堆乱七八糟的网线上，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没点。
音箱里传出“滋啦”一声电流响，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是顾寒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仿佛要把声带撕裂的压抑感，中间还夹杂着沉重的、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我不需要……休息……滚出去！”
背景音里还有椅子倒地的声音，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默。
这是两年前的一起碎尸案，顾寒连续熬了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当时的偏头痛正好发作，疼得他在审讯室里差点把桌子掀了。那段监控录像后来被封存了，没想到居然被人给扒了出来。
大伟关掉播放，长出了一口气：“妈的，光是听着我都脑仁疼。这‘食尸鬼’是个变态吧？这文件夹里光这种‘偏头痛发作’的音频就有七条，时间跨度整整两年。”
顾寒把那半截烟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他不是变态，他在造武器。”
顾寒站起身，指着屏幕上那些按情绪分类的文件夹：“愤怒、疲惫、平静、虚弱……你看这些分类，这不光是收集声音，他在分析我在不同状态下的声带震动频率。”
“分析这玩意儿干啥？学你说话去诈骗？”大伟不解。
“你记不记得韩琳胶卷索引里提到过，99年暗夜搞过那个‘共觉干扰实验’？”顾寒盯着屏幕，“那里面有一句备注——‘通过特定频率的语音输入，可以在共觉携带者大脑中植入干扰信号’。”
大伟愣了一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卧槽……你是说，这孙子想造一段专门针对你的音频，只要一放，就能让你那什么‘共觉’失控，或者直接让你疼晕过去？”
“甚至更糟。”顾寒冷笑一声，“如果是直接触发某种幻觉呢？这帮人当年在我身上做过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不需要我的指纹，也不需要我的DNA，只要把我的声音样本喂给那个算法，就能合成出那个能杀我的频率。”
这时候，技术科的门被推开了。
林小雨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平板电脑。她显然是刚接到大伟的通知就赶过来了，头发有点乱，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听大伟说了，声音样本库？”林小雨凑到屏幕前，飞快地浏览了一遍那些文件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干脆把手里的平板往桌上一扔。
“这根本不是黑客行为。”林小雨的语速很快，“这是心理战的前哨战。”
“怎么说？”顾寒问。
“这叫‘心理接种’。”林小雨指着那个“偏头痛发作”的文件夹，“他在预判你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他在构建一个模型，一个能完美模拟你情绪崩溃节点的模型。如果他把这个模型反向应用，通过一段特定音频来诱导你的生理反应……”
林小雨看着顾寒，眼神里透着股担忧：“这能让你在还没见到敌人的时候，就先丧失战斗力。想象一下，如果你正在拔枪，耳机里突然传来一段经过处理的声音，你的偏头痛瞬间发作，手抖得连保险都打不开，那就是死刑。”
顾寒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那里这会儿正隐隐作痛，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那怎么办？以后审讯我都装哑巴？”
“没那么麻烦。”林小雨想了想，“第一，从现在开始，你的通讯频道里加上随机频率的白噪音。这会破坏声学建模的精度，让他录到的样本全是杂讯。”
“行，这个大伟能搞。”顾寒点头。
“第二。”林小雨看着顾寒，“你得学会‘变声’。以后审讯的时候，故意换语调，有时候含糊点，有时候尖锐点，甚至说几句方言。主动污染样本，让他的模型失真。”
顾寒咧嘴一笑，那笑意没达眼底：“这个我在行。回头我就审一句方言，比如‘你个龟孙’什么的，看他的算法怎么解。”
就在这时候，大伟那边突然叫了一声：“哎哎哎！有了！这孙子露尾巴了！”
“怎么？”
“刚才那波攻击虽然停了，但他为了维持那个远程隧道，得有个心跳信号吧？我刚才顺着那个心跳信号，硬是摸到了一个物理节点！”大伟兴奋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城东，老工业区，第三号通信基站附近！”
屏幕上的地图放大，那里是一片废弃的厂房，红点正好卡在一个死胡同里。
“那个位置是个信号放大节点。”大伟解释道，“‘食尸鬼’肯定在那里架设了中继设备。咱们要是去那儿，说不定能抓个正着，或者至少能把那台中继服务器给抄回来！”
顾寒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还等什么？”顾寒转身就走，“走，去老工业区。他采集了我两年的声音样本，现在轮到我去他自认为安全的据点里，采集他的‘痕迹’了。”
林小雨抓起外套跟上：“我也去。”
顾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次可能要动手，不是做心理辅导。”
“我知道。”林小雨把平板塞回包里，“但如果那是针对你的心理战，我必须在场。万一那个音频武器真的启动了，我是唯一能把你拉回来的人。”
顾寒盯着她看了一秒，点了点头：“行。”
走到门口，顾寒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大伟说：“对了，大伟，那个被破解的代码包里，除了样本，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注释，或者签名？”
“签名？”大伟挠了挠头，“黑客不都讲究匿名吗？”
“技术这行，跟咱们这行一样。”顾寒勾了勾嘴角，“越是自以为是的高手，越有种莫名其妙的骄傲。他做了这么完美的局，肯定会忍不住在角落里留个名，就像画家要在画角盖章一样。”
大伟一拍脑门：“哎哟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有个文件夹的属性备注里，确实有一行十六进制的代码，我刚才以为是乱码没管……”
他噼里啪啦敲了几下，把那行代码转换了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Echo_To_Void”**
“回响归虚空？”林小雨翻译了一下。
“Echo……”顾寒念叨着这个单词，“看来这个‘食尸鬼’，对声音的理解确实很深。”
他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大伟，你查查这个签名对应的IP特征，去翻暗夜技术人员的旧档案。我不信他这辈子只用过这一个代号。”
“得嘞，寒哥你放心，我把他底裤都能查出来！”
顾寒大步走进夜色里，紧了紧衣领。远处警车的蓝光已经闪烁起来，那是严冬在下面等着了。
这一仗，不是抓贼，是抓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