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业区这地界,到了晚上就是鬼城。
风穿过那些废弃厂房的窗户,发出那种呜呜咽咽的声音,跟女人哭似的。第三号通信基站就在一座化工厂的顶楼,那水塔现在只剩个锈得发红的架子,看着随时能塌下来砸死人。
顾寒把车停在三百米开外的阴影里,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麦克风。
“严冬,位置?”
耳机里传来严冬低沉的声音,背景音里带着风声:“东侧制高点,这里视野开阔。任何人敢从南面或者东面露头,我能在他迈第二步之前放倒。但我建议你别走正门,那儿是个活靶子。”
“我就走正门。”顾寒推开车门,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那家伙既然是个玩数据的高手,肯定算好了我会像个贼一样摸进去。我不喜欢按套路出牌,太累。”
“你这是赌命。”
“这是赌他自大。”
顾寒挂断通讯,紧了紧外套,大摇大摆地朝着那座废弃工厂的大门走去。脚底下的碎玻璃渣子在月光下泛着光,每一步踩上去都咔嚓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工厂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个黑黢黢的门洞。顾寒走进去,顺着那摇摇欲坠的铁梯往上爬。楼梯扶手全是锈,摸一把一手红。
到了顶楼机房门口,锁早就被人撬烂了,锁芯挂在上面晃荡。
顾寒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子霉味,混杂着 electronics(电子设备)特有的那种焦糊味。几台还在嗡嗡转动的服务器机柜立在墙角,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跟鬼火似的。
正中间的一张破桌子上,摆着一台还在运行的小型服务器,那是“食尸鬼”的中继站。
顾寒走过去,没急着碰键盘。他伸出手,轻轻贴在服务器冰冷的机箱外壳上。
“残留信息读取,启动。”
那一瞬间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画面很模糊,只有动作。顾寒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姿态——那是个偏瘦的人,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很僵硬。他在敲键盘的时候,右手手腕是悬空的,只有手指尖在动,左手偶尔动一下去摸鼠标。
这种姿势,只有长期使用某种特殊布局键盘,或者手腕受过伤的人才会习惯。
“右手腕悬空……”顾寒睁开眼,低声自语,“大伟,记下来。嫌疑特征:偏瘦,右手腕有旧伤或者有特殊的职业性习惯。”
耳机里大伟应了一声:“收到了。寒哥,你看一眼屏幕,这上面运行的脚本有点意思。”
顾寒凑近屏幕。上面是一串正在滚动的代码,但这代码里的日志文件名有点怪。
不是标准的 `.LOG` 后缀,全是 `.L0G`。
那个“O”,是个数字“0”。
“这孙子挺有个性。”大伟在那边啧啧称奇,“把字母O换成数字0,这是黑客圈子里那种刚出道的毛头小子才爱干的事儿,觉得自己特酷。但这手法……老练得很。”
顾寒拿出手机,把这行代码拍了下来:“查一下这个签名。‘L0G’。”
“稍等……我上暗网的技术论坛里搜搜看。”
顾寒没等大伟,继续在屋里转悠。他走到角落的窗台边,那里放着个空罐头盒子,里面塞着几个烟头。
视线往下一移,窗台上还有半罐没喝完的速溶咖啡。
顾寒伸手摸了摸罐身。
凉的,但罐底还有点潮湿,那是里面冷凝水没干透的痕迹。
“人刚走没多久。”顾寒对着麦克风说,“最多半小时。”
“那要不要追?”
“怎么追?这周围全是烂路,他要是早就备好了车,咱们这吉普车连个车尾灯都看不见。”顾寒走到窗边,往外看去,“严冬,扫描周边。有没有不正常的车辆动静?”
“南侧公路,大概三百米。”严冬的声音很快,“有一辆车刚启动,没开车灯,正在加速往西边撤。听引擎声……是小排量的车,跑得飞快。”
“让他走。”顾寒转身走回服务器旁,“咱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拔牙的。”
他拔掉了连接着那台服务器的几根网线,然后对着耳机说:“大伟,动手。清空所有路径,把这台机器变成废铁。”
“得嘞!看我给它来个格式化三连!”
键盘敲击声在耳机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面前服务器上的指示灯突然疯狂闪烁了一阵,然后慢慢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红色的电源灯还在亮着,显得格外凄凉。
“搞定。”大伟长出一口气,“中继断了。肖颖那台电脑现在就是块砖头,‘食尸鬼’想再进内网,得重新找路子,没那么容易了。”
顾寒看着那台死掉的服务器,心里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这只是一场遭遇战,对方跑了,说明他们比想象中更警觉。
就在顾寒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大伟突然叫了一声:“等等!寒哥!这机器关机前,我顺手拽了一份本地缓存文件!”
“什么文件?”
“不知道,没加密,就放在桌面上。我看看啊……”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大伟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卧槽……寒哥,这玩意儿……这玩意儿你要不要看看?”
顾寒眉头一皱:“发我手机上。”
手机震了一下,一张截图发了过来。
那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据。顾寒点开大图,快速浏览着。前面全是些看不懂的音频参数,但他认得那些文件名——全是他的声音样本分类。
而表格的最下面,有几行新增的备注,更新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 16:42**。
**备注:样本库已完成。**
**触发词确认:‘龙骨’。**
**该词在顾寒所有审讯中的语调波动幅度超过平均值37%,为最高效触发点。**
**注:触发词待二次验证。**
顾寒盯着那两个字,感觉像是被人狠狠地在心口捅了一刀。
龙骨。
那是他父亲顾卫明被关押了二十年的地方。那是顾寒所有的噩梦、所有的痛苦、所有偏头痛发作的根源。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触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黑洞。
那个“食尸鬼”,不仅分析了他的声音,还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软肋。
“妈的……”顾寒的手指死死捏着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耳机里,一直没说话的林小雨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寒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顾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在做一把枪,一把专门打你的枪。”林小雨停顿了一下,“枪里的子弹就是这两个字——‘龙骨’。以前你需要听到这两个字才会心里一紧,但以后,经过他处理的特定频率的‘龙骨’,可能不需要任何语境,只要在你耳边一响,你的大脑就会立刻陷入混乱,甚至直接晕厥。”
“他不需要真枪实弹。”林小雨的声音透着股寒意,“因为只要有人在你面前说出这个词,你就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熟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闭上眼,强行压下那股烦躁。
“龙骨……”他低声念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平,甚至有点冷,没有一丝波动。
“他想把这两个字变成我的死穴。”顾寒睁开眼,眼神里那股狠劲儿又回来了,“可惜,他只懂技术,不懂人。越是怕什么,就越要盯着什么看。”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老工业区,像是在看着某个躲在暗处的幽灵。
“林小雨,你说得对,这是个弱点。”顾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但从今天开始,我得把这玩意儿练成我的盔甲。下次谁再敢在我耳边提‘龙骨’,我得让他后悔长了张嘴。”
说完,他一脚踹开了机房那扇生锈的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严冬,撤!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