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里的空气净化器嗡嗡转着，但这股子混着泡面味和机箱焦糊味的空气，它根本净化不了。已经是凌晨三点，除了大伟那三台显示器还亮着，走廊里的灯都关了一半。
白板前，林小雨手里捏着根黑色的马克笔，笔尖在板子上划得“唰唰”响。
大伟坐在椅子上，眼镜滑到了鼻尖上，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他看看屏幕上那些乱成一锅粥的数据，又看看白板上那行云流水的公式，手里的鼠标都没动地方。
“不是……林医生，”大伟咽了口唾沫，把眼镜扶上去，“你这是过目不忘啊？这‘食尸鬼’搞出来的这套声学建模逻辑，我查了三个小时的文献，连个对照的影子都没找着。你就看了二十分钟，把底层架构都给我画出来了？”
林小雨没回头，手里的笔也没停。她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复杂的心理声学公式，末尾那几个希腊字母写得标准得跟印刷体一样。
“没什么奇怪的。”林小雨的声音很平静，透着股凉意，“这套模型的理论基础，其实是对‘恐惧条件反射’的逆向工程。我在研究生时候的课题，刚好涉及过类似的声学心理学框架。”
“逆向工程？恐惧条件反射？”大伟挠了挠那几根稀疏的头发，“那你倒是说说，这公式里的这个‘L0G’参数是干嘛的？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乱码。”
“那是变量权重。”林小雨转过身，把笔盖扣上，“‘食尸鬼’不是在单纯地收集声音，他在计算顾寒在不同情绪状态下的声带震动频率偏差。他通过调整这个权重，能精准地模拟出那个能让人脑血管爆裂的共振频率。”
她说得太顺了。
顺得就像是在背一篇自己写了十遍的课文。
顾寒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半截没抽的烟，眼神一直没离开过林小雨的脸。
他发现个细节。林小雨刚才在写公式的时候，中间有一段很复杂的算法转换，正常的大牛也得停下来琢磨个几秒，或者是涂改两下。但她没有。
她的笔尖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停顿。
那种流畅感，不像是现场推导，倒像是在照着脑子里的底稿抄写。
“学术上的熟悉感……”顾寒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两遍。什么时候心理学的研究生也开始研究这种能把人脑子震碎的军事级声学武器了？
“那这玩意儿怎么破？”顾寒把烟揣回兜里，走到白板前。
林小雨看着那个公式，眼神里闪过一种很奇异的光。那不是遇到难题时的焦虑，反而带着点……兴奋？
“这就像过敏原脱敏。”林雨举手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闭环图，“既然‘龙骨’这个词已经被设定成了触发开关，我们就把这个开关给磨平了。”
“怎么磨？”
“通过反复播放一个中性化的替代词，覆盖‘龙骨’的触发效应。”林小雨转过身看着顾寒，语速飞快，“如果你在非战斗状态、情绪平稳的情况下，反复听到‘龙骨’这个词，并且每次听到时都伴随着安全的环境暗示，你的大脑就会逐步削弱这个词与‘痛苦’之间的神经连接。这就叫‘声学免疫’。”
“这招管用？”大伟插嘴道，“听着跟给狗喂肉骨头似的。”
“在军事心理学里，这是针对PTSD患者的常用手段，只是用法反过来罢了。”林小雨淡淡地说，“只要顾寒配合，我就能把他脑子里的那个‘后门’给堵上。”
顾寒盯着林小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反而亮得吓人。她现在站着的姿势，那种微微前倾、跃跃欲试的样子，不像是在想怎么帮同事解决问题，倒像是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正迫不及待地想拆开看看里面的齿轮是怎么转的。
那种享受感，让顾寒后背窜上来一股凉意。
但他没表现出来。
“行，就按你说的办。”顾寒点了点头，“你需要什么数据，找大伟要。需要我配合录音，随时喊我。”
“明白。”林小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标准的职业微笑，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立马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敲起来。那专注的背影，仿佛这满屋子的焦味和压抑都不存在，只有屏幕上的代码才是她的全世界。
顾寒在原地站了两秒，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绿光。
刚才那一幕给他的感觉太违和了。就像是林小雨生来就该是跟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的，那种熟练度，根本不是什么“接触过类似课题”能解释的。
“可能是我累蒙了，想多了。”
顾寒揉了揉太阳穴，那种偏头痛的前兆又开始隐隐作响。这几天连轴转，铁人也得生锈。他把那股子不安压回心底，快步走向电梯。
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这会儿大街上没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顾寒掏出车钥匙，刚要解锁，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连续的消息轰炸，是一声短促的震动。
顾寒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大小只有几百KB。
顾寒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文件名。
没有任何乱码，干干净净的一个文件名：“龙骨.wav”。
他在车旁站了几秒，然后点开了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白噪音，紧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生锈的铁齿轮在摩擦，又像是某种昆虫的嘶鸣，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龙骨。”
那个声音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种语调，那种频率，跟顾寒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尖锐。但这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戏谑。
紧接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了：
“听到了吗？我已经在你的大脑里留下了一个开关。只要我愿意，你随时可以‘关机’。——食尸鬼。”
音频戛然而止。
顾寒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一瞬间，太阳穴确实突突地跳了一下，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刚冒头，就被他硬生生地给掐灭了。
“龙骨……”
顾寒看着前方漆黑的街道，嘴角的冷意越来越浓。
他想起了林小雨刚才在白板上写的那个“声学免疫”方案。
那个“食尸鬼”想把这词变成死穴，那就有人能把它变成盔甲。但现在，他得先把这笔账算清楚。
顾寒把手机塞回兜里，没有拉开车门。
他转过身，重新朝着市局大厅走去。
“想玩？老子陪你玩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