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隔音室只有五平米,四壁贴满了那种像鸡蛋包装盒一样的吸音棉。顾寒坐在里面,觉得这地方跟关押犯人的禁闭室也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这儿没铁栏杆,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
林小雨站在隔音室外的那面大玻璃后面,手里拿着个写字板,身上穿着件白大褂,看着跟搞什么非法人体实验的主刀医生似的。
她按了按通话键,声音通过头顶的音箱传进来,有点失真。
“方案很简单,就是个‘脱敏疗法’。”林小雨手里转着笔,“我会把‘龙骨’这个词用不同的频率、不同的语调放给你听。今天是第一天,咱们从五次开始。每次听到这个词,你的大脑可能会下意识地把它和痛苦联系起来。你要做的就是深呼吸,切断这个联想。听懂了吗?”
顾寒把那个缠着胶带的心率监测仪往手腕上紧了紧,扯了扯嘴角:“听着跟教狗定点尿尿差不多。来吧。”
林小雨没接他的茬,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耳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白噪音,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突然,那个词跳了出来。
“龙骨。”
声音不大,甚至是个很温和的女声播报音。但那一瞬间,顾寒感觉像是有一根冰锥子直接扎进了太阳穴,那种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瞬间炸开,连带着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手猛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捏得嘎巴响。
“心率一百二。瞳孔收缩。”林小雨的声音冷静得像个机器,“第一次反应很剧烈,预料之中。深呼吸,顾寒,那是假的。”
顾寒咬着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种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点发麻的余韵。
“继续。”他在玻璃那头竖了根大拇指。
第二次,第三次。
到了第五次的时候,耳机里再次传来“龙骨”这两个字。顾寒的手只是轻微地抖了一下,眼神虽然还是冷,但已经没有那种立刻要暴起的攻击性了。
林小雨放下笔,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嘴角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下降得很快。”她按下通话键,“第五次的时候,你的生理指标已经接近正常水平了。这比普通人的适应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夸我基因好?”顾寒摘下耳机,揉了揉还在跳动的眉心。
“不是基因好,是精度高。”林小雨认真地说,“‘共觉’携带者对声音频率的处理精度远高于常人,所以你也能更快地分辨出那个‘触发词’里的合成痕迹。你知道那是假的,所以你的大脑能更快地把它标记为‘垃圾信息’。”
顾寒站起身,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那能不能帮我分析个事?这孙子要想弄到我这两年的审讯录音,得费多大劲?”
林小雨愣了一下:“审讯录音?那都是加密服务器里的。”
“对,三级权限管理。”顾寒拉开门走出来,“除非有人给他留着门。我查过日志,那段时间没人申请调阅。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个能直接接触服务器底层的人,把数据给偷出来的。”
大伟这时候正好端着杯咖啡从外面晃进来,听见这话差点把咖啡洒了。
“操,寒哥你神了。”大伟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溅出几滴褐色的渍迹,“我刚才顺着那个‘Tech-Admin’账号查了一遍。这账号是技术科的系统维护号,按理说只有大修的时候才能用。”
“但?”顾寒看着大伟。
“但这账号在过去半年里,有十几次在凌晨两三点登录的记录。”大伟指着屏幕,“而且登录地点都在市局内网。它访问最多的地方,就是审讯记录存储服务器。”
“这账号的负责人是谁?”
“孙哲。”大伟打了个响指,“在警队干了九年的老技术员,平时老实巴交的,见谁都笑。一个月前刚调去省厅网络中心了。”
顾寒眯起眼睛:“孙哲……”
这人名字他有点印象,之前开会见过一次,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人,平时在角落里存在感很低,典型的那种技术宅。
“调去省厅才一个月就出这事?”顾寒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是个大嗓门的男人,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打牌。
“喂?老顾啊!这大早上的啥事?”
“张队,打扰你休息了。跟你个人打听个人,你们网新中心那个新来的孙哲,最近在吗?”
“孙哲?”那边的嘈杂声小了点,“那小子啊,辞职了。”
“辞职了?”
“可不是嘛。来了不到半个月,说家里老娘病重,要回老家尽孝。手续办得挺急,上周就走了。”张队笑了笑,“这年头,体制内想走的人也不少,理解理解。”
顾寒没笑:“他社保转了吗?”
“社保?这我哪知道,那是人事的事……哎等等,我前天听人事小刘抱怨了一句,说这小子的社保关系还在挂着,没转出去,也没见他买回老家的车票记录。咋了?他犯事了?”
“没犯事,就是有点好奇。”
顾寒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这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顾寒冷笑了一声,“一个月前调走,那是上面下了调令让他走。两周前辞职,那是活儿干完了,该撤了。”
大伟一拍脑门:“合着这孙哲就是‘食尸鬼’埋在警队里的一颗钉子?他利用职权把数据偷出来,然后自己拍屁股走人,连个痕迹都不给留?”
“不仅仅是偷数据。”顾寒指了指大伟的屏幕,“你想想,他能清理访问日志,说明他在系统里留了后门。他替‘食尸鬼’把路修平了,还顺手把脚印给扫了。”
大伟骂了一句:“我操,这内鬼当得也太专业了吧。”
顾寒没说话,他靠在桌边,看着窗外。孙哲不是“食尸鬼”,那家伙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工具人。这种技术员,只要你给的钱够多,或者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让他杀人放火他都敢。
但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性。
“先别管孙哲了,现在就算抓到他,他也只是个传递数据的。”顾寒摆摆手,“大伟,你继续盯着那个‘Echo_To_Void’的签名。林小雨,今天的训练先到这儿。”
林小雨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资料整理好:“今天的方案数据我已经导出来了。稍后我会发给你一份明天的训练计划,你回去好好看看。”
顾寒走出技术科,回到办公室,把那件被冷汗浸湿的外套脱下来扔在椅背上。
手机震了一下。林小雨发来了一个文档文件。
顾寒点开附件。
文件名是:**声学免疫方案_v3.2.docx**。
他盯着那个“v3.2”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才刚弄出来不到一天,怎么就到3.2版本了?而且点开文档一看,里面的排版精细得令人发指,连参考文献的标注格式都完美无缺,有些理论模型的标注,甚至比昨晚白板上写的还要深奥。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临时抱佛脚做出来的方案,倒像是一个已经打磨过很多次成熟的项目,只是拿来稍微改改参数就能用。
顾寒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
他打开微信,给大伟发了条消息:“你觉不觉得林小雨对这套方案的熟悉程度不太像是临时学的?我看她刚才写那个公式,根本没过脑子。”
过了好一会儿,大伟回了一条:“……我刚开始也这么想。但怎么说,人家就是吃这碗饭的嘛。博士方向就是这个,咱们外行看热闹,觉得玄乎,没准人家导师上课就讲过这个变种。别多心了,寒哥。”
顾寒看着大伟的回复,没再回话。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往椅子上一靠,看着天花板。
是啊,专业对口。这理由挑不出毛病。
可那种感觉就像是……林小雨不是在学怎么拆炸弹,她是在教别人怎么装。
顾寒摇了摇头,把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出脑子。太累了,容易疑神疑鬼。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文档,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音频参数上。
“龙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回,脑子里没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