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地”这地界儿，白天看着像个烂疮，晚上看着就跟个张着大嘴的怪兽似的。吉普车的大灯在前面晃了两下，照出一截断裂的围墙和满地的碎砖头。顾寒没敢再往里开，这路也就是拖拉机敢压，他那辆老吉普要是陷这儿，除了拆了当废铁卖没别的招。
他熄了火，把车钥匙藏在驾驶座底下的储物格里，推门下车。
一股子怪味儿扑面而来。那是塑料烧焦味、馊水味还有那种老房子受潮后的霉味儿搅和在一起的味道。风穿在那几栋烂尾楼的框架里，呜呜地响，听着跟鬼哭狼嚎似的。
顾寒把领口竖起来，手插在兜里，摸着那把折叠刀的柄。没带枪，答应了陆离的，就得守规矩。但他顾寒也不是那种光着脖子让人砍的傻子。
走了大概有五百米，脚底下的路全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子。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远处几点不知道是野狗眼睛还是谁家漏电的电火花。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敲击声突然从头顶传下来，像是有人拿着个铁棍子狠狠敲了一下钢管。
顾寒猛地停下脚，抬头看。
二楼的一扇窗户黑洞洞的，窗台上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借着远处那点微弱的光，能看出是个对讲机。
顾寒没犹豫，踩着那堆碎砖头，两步窜上去，伸手把对讲机抓在手里。
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手稳得像块铁。
“走左边第三条巷子，到头右转。别急，时间有的是。”
陆离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听起来还是那么阴恻恻的，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冷静。
顾寒按了一下通话键，没说话，把对讲机揣进兜里。
左边第三条巷子，那是条死胡同，两边全是私搭乱建的小平房，房顶上的铁皮锈得都要掉渣了。
顾寒刚走到巷子口，借着打火机微弱的光，看见了墙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新鲜的手印。泥土印子，还没干透，五指张开，方向指着左边。
顾寒走到墙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贴在那个手印上。
冰凉，粗糙的墙皮摩擦着指纹。
“残留信息读取，启动。”
那一瞬间，脑子里那种熟悉的电流声又响了起来。
画面并不清晰，像是一部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全是雪花点。但他能感觉到。那是林小雨的手。
她在两小时前站在这儿。
顾寒皱着眉，仔细分辨着那种残留的感觉。
她没有挣扎。
这不对劲。如果是一个被绑架的人，哪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在被迫移动的时候，身体重心也会偏向一边，或者会有那种下意识的抵抗姿态。脚掌落地的时候会有拖拽的痕迹。
但林小雨没有。
她的脚步很稳，虽然是被反绑着手，但她的姿态是一种……顺从。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配合。
顾寒猛地把手收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事儿不对了。
林小雨认识陆离？还是说，陆离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心甘情愿地跟着这疯子走进这个鬼地方？
那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让顾寒很不爽，但他没时间细想。现在林小雨还在那疯子手里，不管她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人都得带回去。
他顺着墙上的指示，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这迷宫一样的巷子七拐八绕，要不是陆离在那指路，顾寒估计得在这儿转到天亮。
走了大概有十分钟，前面的空间稍微开阔了一点。
是一个废弃的小厂房院子。院子中央拉着一根电线，上面吊着一盏老式的日光灯，灯管老化得厉害，一闪一闪的，滋滋作响。
灯光下摆着一把椅子。
林小雨坐在椅子上。
她的手被绑在椅背上，但没封嘴，也没蒙眼。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有点乱，但脸上那股子平静劲儿，看着不像是人质，倒像是来这儿开会的。
顾寒刚想冲过去，林小雨看见他了，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眼神里没有那种看到救星的欣喜，反而带着种……让他先别动的意思。
“别急。”
阴影里，陆离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指尖翻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陆离停在离林小雨三米远的地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看来那点声学训练没把你练傻。”
“人既然到了，放人。”顾寒冷冷地看着他，手依然插在兜里，握紧了那把折叠刀。
“别这么大火气。”陆离摊开手，“我说了，她没事。我请她来，是因为我没别的办法让你坐下来好好听我说。如果你现在想走，带着她一块儿走，我不拦着。”
陆离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顾寒没动。他盯着陆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透着股疯劲儿，但又不像是那种毫无理智的疯。
“如果不走呢？”顾寒问。
“如果不走……”陆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你可能会选择留下来。听完我要说的东西，你也许会想杀了我，也许会想跟我握手。不管哪种，都比现在这样像是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
陆离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弯下腰，轻轻放在地上。
那是一张火灾现场的照片。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黑烟滚滚。照片的右下角写着时间：四年前。
陆离指着照片里二楼窗口一个模糊的人影，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风里的沙砾：
“那是我的妻子。在火里。”
顾寒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那个人影蜷缩在窗口，像是被绝望吞噬了。
“暗夜烧的。”陆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得吓人，“他们说是意外，说是电路老化。但我查到了。是有意纵火。因为我查到了我不该查的东西。”
陆离抬起头，死死盯着顾寒。
“你爸在总控室里关了二十年，为什么没死？你也知道了吧？因为他手里有证据。那是他在内部留的底牌。而那份证据里，不仅有你们的实验记录，还有我妻女‘意外’的真实记录。”
顾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场火灾，在暗夜的内部档案里，是被列为‘清理行动’之一的。那份文件，跟你爸当年的‘终止实验申请’在同一批档案里。”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顾寒。
“现在，那份档案……在我手上。”
林小雨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陆离，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顾寒眯起眼睛，感觉这事儿的风向变了。
“你偷了档案？”顾寒问。
“不。”陆离摇摇头，“是你爸给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