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宫灯把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声里,百官按品级列坐,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兵部侍郎王崇礼端着酒杯起身,脸上堆着笑,正要往御前走——
“臣有本奏!”
御史台那边突然站起三个人。
王崇礼举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坐在上首的皇帝抬了抬手,丝竹声停了。
“讲。”
为首的御史是个瘦高个,声音尖利:“臣弹劾兵部侍郎王崇礼,于去年九月边关粮草采购中,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王崇礼把酒杯往案上一顿:“胡言乱语!边关粮草损耗皆有定例,何来虚报?”
“定例是百分之五。”第二个御史站起来,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可王大人报上去的损耗,是百分之十七。多出来的十二个百分点,折合白银三万七千两。”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王崇礼脸色发白,强笑道:“边关路途遥远,车马颠簸,损耗大些也是常事……”
“那请王大人解释解释,”第三个御史开口了,这是个矮胖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为什么同一批粮草,从京城运到北关损耗百分之十七,可从北关运回京城的空车,损耗也是百分之十五?”
皇帝手里的玉杯轻轻搁在案上。
“王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当众对账吧。”
户部的账房早就候在殿外,听见传唤,捧着账本小跑进来。王崇礼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盯着那些账本,脑子里飞快转着——不对,这些账他早就处理干净了,怎么会……
“陛下!”他扑通跪倒,“臣冤枉!定是有人伪造账目,构陷忠良!”
“伪造?”
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绯红色的官袍从阴影里缓缓移出,袍角绣着的银线在宫灯下泛着冷光。沈令仪走到大殿中央,那张脸在烛火映照下平静得可怕。
王崇礼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他指着沈令仪,手指抖得厉害:“你……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沈令仪接过他的话,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托王大人的福,命大。”
她转向皇帝,躬身行礼:“臣沈令仪,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沈卿既然活着,为何隐匿至今?”
“因为有人在臣平反当日,就派了死士灭口。”沈令仪说得很平静,“臣不得不假死脱身,暗中查证——这一查,就查到了王大人头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这是从王大人外宅密室里找到的私账最后一页。”她抬眼看向瘫软在地的王崇礼,“上面记着,去年十月,有一笔两万两白银,汇往京郊三十里外的田庄。那田庄明面上种粮食,暗地里养了三百私兵。”
大殿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养私兵做什么?”沈令仪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王大人一个文官,要三百私兵看守田庄?”
王崇礼浑身发抖。
“这不是贪污,”沈令仪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这是谋反。”
“不——不是!”王崇礼突然尖叫起来,连滚带爬扑到御阶前,“陛下!臣冤枉!那钱……那钱是太后宫里的陈公公让臣转手的!臣只是经手!私兵也是陈公公让养的!”
满殿哗然。
沈令仪站在原地没动,她的余光瞥向屏风后的阴影——那里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一道影子微微晃了晃。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公公?”
“是!是陈有福!”王崇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喊,“当年……当年沈家那封通敌信,也是陈公公让臣塞进卷宗里的!他说是太后的意思!臣不敢不从啊陛下!”
丝竹声早就停了,乐师们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文武百官鸦雀无声,有几个老臣已经闭上了眼睛。
沈令仪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等王崇礼喊完了,才缓缓开口:“陈公公一个内侍,要私兵做什么?”
王崇礼愣住了。
“或者说,”沈令仪转过身,面向屏风方向,“陈公公背后的人,要私兵做什么?”
屏风后的影子一动不动。
皇帝摆了摆手,御前侍卫上前,把瘫软的王崇礼拖了下去。那凄厉的喊冤声渐渐远去,大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
“今日是元宵佳节,”皇帝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宴席就到此吧。涉案官员,交由大理寺严审。”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沈令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从她身边走过,有的低头快走,有的偷偷瞥她一眼,眼神复杂。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转身往偏殿走。
裴归尘等在廊柱的阴影里,见她过来,递过去一柄匕首。匕首很短,刀鞘是黑色的,握在手里冰凉。
“名单上最后一个人,”裴归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沈家满门抄斩,是他动的刀。”
沈令仪握紧匕首。
“他现在在哪?”
“国子监新舍,”裴归尘看着她,“三天后,你会以新任司业的名义搬进去。他伪装成杂役,已经在那里躲了七年。”
沈令仪把匕首收进袖中。刀鞘贴着皮肤,那股凉意一直渗到骨头里。
“平反只是开始,”裴归尘说,“有些人以为把你推上明面,你就只能按规矩来。但他们忘了——”
“我没打算按规矩来。”沈令仪接上他的话。
廊外的宫灯在风里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元宵节的京城还在热闹着。
裴归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刚才在殿上,你为什么没提遇袭的事?”
“提了有什么用?”沈令仪看着廊外夜色,“刺客死了,线索断了。不如留着这个‘已死之人’的身份,做点有用的事。”
她转过身,绯色官袍在灯下泛着暗红。
“王崇礼只是条小鱼,陈公公也是。屏风后面站着的人,才是真正握着鱼竿的。”她顿了顿,“不过今晚之后,那根鱼竿该换人握了。”
裴归尘没说话。
沈令仪往外走,走到廊檐下时停住脚步:“谢谢你帮我假死脱身。”
“不必谢我,”裴归尘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我只是在还债。”
“什么债?”
“很多年前,沈大人救过我父亲一命。”裴归尘顿了顿,“虽然最后……他还是没救成。”
沈令仪回头看他,但阴影太深,看不清表情。
“我父亲救过很多人,”她说,“但他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这些人来救他的女儿。”
裴归尘从阴影里走出来,宫灯照亮他半边脸。
“沈令仪,”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国子监新舍那个刽子手,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令仪摸了摸袖中的匕首。
“当年他怎么对沈家的,”她轻声说,“我就怎么对他。”
爆竹声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像是从宫墙外传来的。元宵节的夜晚还长,但有些人,大概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