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是他留的一扇后门，让我拿到了这把钥匙。”陆离看出了顾寒眼里的错愕，把那个话题接了过去，“他在总控室待了二十年，不是光发呆的。他在系统里埋了不少雷，2019年那次数据备份通道就是其中一个。”
陆离一边说，一边从那个防水袋里掏出三份文件。那袋子看着挺普通，像是菜市场装鱼用的，但他拿出来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捧着骨灰盒。
“四年前，城际高速，大雾天。”陆离把第一份文件扔在顾寒脚下的破箱子上，“这是官方的结案报告。结论是‘前车违规变道，后车追尾，起火爆炸’。很标准，很合理，连赔偿款都算得清清楚楚。”
顾寒低头扫了一眼。那是交警大队盖章的红头文件，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然后是这个。”
陆离扔下第二份文件。那是一叠打印出来的A4纸，边角有点泛黄，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绝密”。
“这是我在暗夜服务器里挖出来的‘清理计划’。编号C-07。”陆离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像是喉咙里塞了块炭，“目标：程素心，程柔。执行方式：高速路段触发式碰撞。执行人：外勤组，编号未登记。时间……精确到秒，跟那份官方报告里的车祸时间一模一样。”
顾寒蹲下身，拿起那份绝密文件。
纸张的手感很粗糙，上面的文字简短、冷酷，没有丝毫感情色彩。
“‘触发式碰撞’……”顾寒念出那个词，“这哪是车祸，这就是暗杀。”
“对。”陆离冷笑一声，“而且不是那种随机的灭口。这是系统性的‘清理’。因为那时候我查到了‘龙骨’的一角，他们警告过我，但我没停。于是，他们把账算在了我的妻女头上。”
顾寒把文件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事儿要是真的，那暗夜这就不是个犯罪团伙，这是个国家机器里长出来的毒瘤。
“你从哪弄来的？”顾寒问。
“我说了，你爸留下的后门。”陆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在追查江海那个王八蛋逃跑路线的时候，无意间撞进了那个备份通道。就在2019年它彻底关闭之前，我拼命扒拉了一批文件出来。”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狂热：“你爸的那份‘终止实验申请’，还有我妻女的这份‘清理令’，就在同一个备份批次里。你说巧不巧？这是命。”
一直没说话的林小雨这时候动了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绳子，站了起来，揉了揉手腕。
她走到顾寒身边，弯腰拿起那份绝密文件，翻看了几页。
“是真的。”林小雨的声音很稳，“这种行文格式，这种‘执行令’的编号规则，还有纸张边缘的加密水印……跟韩琳胶卷索引里看到的那些内部文书完全一致。暗夜内部的行政文件，只有这一种格式。”
顾寒看了林小雨一眼。她现在的状态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个刚被绑架的人质，倒像是个来鉴定的专家。
顾寒收回目光，看着陆离：“你知道这份文件在法庭上是什么下场吗？”
陆离挑了挑眉毛：“什么下场？”
“它是赃物。是你非法入侵获取的数据。没有任何一个法官敢采信它作为呈堂证供。”顾寒直起身，盯着陆离的眼睛，“拿着它，你上不了法庭，你也翻不了案。你手里拿的，就是几张废纸。”
“我不需要法庭。”陆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露出一股狰狞的狠劲，“我只要那个执行者。那个在高速上动了手脚的外勤组成员。我要知道他是谁，我要让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他把那份文件收回来，重新装进防水袋里。
“这就是交易。你帮我找到那个编号对应的真实身份。作为交换，我把你爸还在暗夜内部留存的所有证据——除了这份‘清理令’之外的，全部给你。”
顾寒沉默了。
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如果不答应，陆离会自己去杀，那是私刑，是屠杀。如果答应了，顾寒就在利用非法手段，甚至是在帮一个杀人犯寻找目标。
但他爸的线索，就在那袋子里。
顾寒转头看向林小雨。
林小雨正看着他。她的眼神很清澈，没有那种劝他同流合污的意思，也没有那种大义凛然的阻拦。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顾寒看懂了。
那是：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兜得住。
“我可以帮你找人。”顾寒重新看向陆离，“但有个条件。”
陆离没说话，等着下文。
“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查，去追。但在你找到那个人的具体身份之前，你不能动手。一旦确认了是谁，必须先通知我。剩下的，交给法律处理。”
“法律？”陆离嗤笑一声，“法律能把我女儿的命还回来吗？”
“法律能让你活下来，不至于变成通缉犯满世界乱窜。”顾寒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坚持杀人，那咱们现在就是敌人。我会先抓了你，再去查那个档案。”
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那盏日光灯晃得更厉害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扭曲。
陆离盯着顾寒看了足足五秒钟。
那种疯狗一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理智的光。
“行。”陆离突然伸出手，“成交。只要那个人落在法律手里，能被判死刑，我就不动手。”
顾寒伸手，跟陆离重重地握了一下。
两只手都很粗糙，都很凉。
陆离收回手，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文件。就在他把那三份纸往袋子里塞的时候，林小雨突然开口了。
“你在提取暗夜内部数据的时候，”林小雨看着陆离的动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天气，“有没有看到过一份标记为‘声学干预·样本库’的文件？创建时间大概是两年前。”
陆离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盯着林小雨，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女人。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林小雨没躲闪，迎着陆离的目光：“因为我工作的时候，看到过一些格式极其相似的内部记录。我在想它们是不是同一批文件里的。”
陆离眯起眼睛，那种审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小雨脸上刮过。
“我有那份文件。”陆离慢慢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但是，林医生，一个市局的法医，或者是所谓的心理顾问，为什么会关心暗夜的‘声学干预’项目？那种级别的技术档案，哪怕是很多技术人员都没听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林小雨。
“你的‘工作’，能让你看到那份文件？这就很有意思了。你到底是从哪儿接触到暗夜内部原始数据的？”
顾寒侧身挡在林小雨前面，看着陆离：“这不在交易范围内。”
陆离盯着顾寒的后背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也是。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把防水袋口扎紧，揣进怀里。
“那份文件确实存在。而且如果我没记错，那个样本库的目标对象，好像就在这儿。”
陆离指了指顾寒。
“声学干预……样本库。”顾寒脑子里的弦崩了一下。这说的就是那个“食尸鬼”搞出来的“龙骨”攻击模型。
陆离居然也知道这事儿？
“看来那个‘食尸鬼’比我想象的还要忙。”陆离摆了摆手，转身往黑暗里走去，“交易达成了，顾警官。消息我会发给你。”
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化在了黑暗里，只留下那盏还在滋滋作响的日光灯，和地上的那张火灾照片。
顾寒弯腰捡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那个窗口模糊的人影。
“走吧。”他对林小雨说。
林小雨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院子外走。
走到车边的时候，顾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无主之地”。
“林小雨。”顾寒突然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问那个文件，是因为你真的见过，还是你在诈他？”
林小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她在黑暗中看着顾寒，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寒哥，有时候，答案比问题更危险。”
她没正面回答。
顾寒皱了皱眉，拉开车门上了车。吉普车发动，两道强光刺破了黑暗。
林小雨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更危险的，是她刚才问那个问题时那种自然的、近乎本能的专业感。那绝不是一个仅仅“看过类似格式”的人能问出来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