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那个破窗户洞里呜呜地吹,但这会儿谁也没心思管那个温度。
陆离刚才那个问题,像根鱼刺一样卡在喉咙口。他没急着走,就站在那堆破砖烂瓦边上,眼睛死死盯着林小雨,那眼神里带着点钩子,仿佛能把人脑子里的秘密给钩出来。
林小雨也没躲。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站在那儿,神色比刚才还要平静几分。
“我在博士期间,”林小雨开了口,声音很稳,没有一丝发颤,“参与过一个国家级的心理防护研究项目。项目代号是‘深蓝’。”
陆离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那个项目的对照组数据里,有一部分很特别。”林小雨继续说,“数据密度极大,结构极其复杂,跟当时国际上公开的任何心理学量表都不一样。我当时作为核心研究员,负责清洗和结构化分析那些数据。”
她顿了顿,看向顾寒:“我当时只是觉得那是脱敏后的境外数据,或者是什么军方未公开的实验成果。直到后来,我接触到了韩琳胶卷里的索引,看到了上面的术语格式和编号规则……”
林小雨深吸了一口气:“跟我当年处理的那批数据,完全一致。我那时候才意识到,我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寒看着她,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事儿你之前从来没提过。”顾寒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因为我也不能确定。”林小雨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直到今天看到了那份‘清理令’的格式,那种重叠感太强了。而且刚才陆离提到了‘声学干预’,那是那批数据里的核心板块之一。我只是顺口问了一句。”
顾寒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逻辑说得通。林小雨是心理医生,博士搞那个项目很正常。学术界有时候为了那个所谓的“突破”,什么都敢用,只要你不知道来源,那就是个数据包。
“那批数据,你有没有留下副本?”顾寒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小雨摇了摇头:“没有。那个项目结束的时候,按照保密协议,所有原始数据和中间过程文件都被物理销毁了。硬盘都碎了。但我脑子里记住了那种结构,那种逻辑框架。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看懂‘食尸鬼’搞出来的那个声音建模。”
顾寒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但他失败了。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荡,还有一种近乎冷峻的专业感。
如果这真的是个局,那她演得太好了。好到顾寒宁愿相信这就是巧合。
“行。”顾寒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一直没说话的陆离这时候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顾警官,你这信任给得也太容易了。”陆离看着林小雨,眼神里那种玩味的意味更浓了,“国家级项目,暗夜的数据,脱敏处理……这事儿哪怕在黑市上都是个炸雷。你这就信了?”
顾寒转头看了陆离一眼:“现在我有别的选择吗?而且,我相信我的判断。”
陆离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但他那双眼睛在林小雨身上又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给某种东西打标签,然后压进了心里。
“行了,戏看完了,人也见到了。”陆离把防水袋往怀里揣了揣,“交易已经开始,消息我会发给你。以后别带这么多人来,这片地界儿嫌挤。”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黑暗里。这一次,连脚步声都没了。
顾寒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
“走吧,回去。”
林小雨没说话,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个废弃厂房。外面的空气比里面还要冷,那种湿冷的雾气贴在脸上,像是有层油。
走到车边的时候,林小雨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应该问我更多的。”她看着顾寒的后背,“关于那批数据的细节,关于那个项目到底是谁批的。”
顾寒拉开车门,手搭在车顶上,回头看了一眼。
“你会告诉我的。”顾寒的声音很轻,“当你觉得该告诉我的时候。现在不是逼你的时候。而且,咱们现在有更麻烦的事儿。”
林小雨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
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顾寒发动车子,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车子开上了土路,颠簸得厉害。顾寒借着方向盘上方的灯光,偷偷瞄了一眼后视镜。
林小雨正侧着头看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打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但也显得有些苍白。她看起来很平静,就像刚参加完一个无聊的学术研讨会。
但顾寒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正轻轻地在布料上画着什么。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一个很规律的弧线,像是在勾勒某种波形,又像是在脑中复述一个复杂的公式。
那不是紧张,也不是无聊。
那是极度专注时的下意识动作。
就像林小雨之前在白板上推导公式时的那种状态。
顾寒收回目光,握紧了方向盘。
这个女人,身上的谜团比那个“食尸鬼”还要深。
但他没问。有些事情,现在问只会把关系搞僵。既然选择了信任,那就得先赌一把。
吉普车冲出了“无主之地”的入口,重新铺上了柏油路。顾寒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起来。
……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顾寒把林小雨送回家,看着她上楼亮了灯,才调头回自己的那个破公寓。
屋里冷冰冰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灰尘味。顾寒连灯都懒得开,直接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儿太多,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陆离的“清理令”,林小雨的“博士项目”,还有那个还没露面的“食尸鬼”。
这几根线现在缠在一起,越扯越紧。
顾寒掏出手机,想给严冬报个平安,顺便问问外围的情况。
屏幕刚亮,一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陆离。
时间是一小时前。
顾寒皱了皱眉,划开屏幕。
“你那位法医朋友,她的博士导师叫什么名字?”
顾寒愣了一下。陆离这时候问这个干嘛?
他想了想,回复道:“赵明远。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前主任,两年前退的休。”
这事儿他之前查过林小雨的档案,顺带也就知道了那个导师的名头。国内心理界的大拿,那是泰斗级别的人物。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就在顾寒以为陆离睡着了或者不想回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陆离回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赵明远是暗夜的技术顾问,1995-2005。后来‘退役’了。你确定她不知道自己导师的‘兼职’?”
顾寒盯着那行字,感觉背脊上蹿上来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1995到2005。
那正是暗夜最疯狂、最肆无忌惮搞人体实验的十年。
而林小雨参与的那个“深蓝”项目,用的数据,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时期留下来,或者是经过赵明远这个“技术顾问”的手递出去的。
如果说她之前说“不知道来源”是真的,那她就是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如果她是假的……
顾寒猛地坐直了身子,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那个在后视镜里画圈的手指,那个流畅得像背课文一样的推导,还有那种对暗夜技术的天然亲近感。
全都有了解释。
她是那个人的学生。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她身上流着那股血。
顾寒抬起手,狠狠揉了一把脸。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