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冷气开得太足，有点像停尸房。那股子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味儿，闻着让人脑仁疼。
顾寒坐在一张晃晃悠悠的木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堆关于赵明远的资料。那是个头发花白的照片，挂在那个红得刺眼的退休证上，看着慈眉善目，像是个在公园里打太极拳的邻家大爷。
“1995年到2000年……”顾寒的手指在履历表的那个空白处敲了敲。
这五年，赵明远就像是人间蒸发了。
没有论文，没有讲座，连个学术会议的签到记录都没有。官方的说法是“借调至国家级项目组”。这种名头听着高大上，但在档案科混久了的人都知道，这就是个万能的遮羞布。干了啥不能说，去了哪不能提，往这一栏一填，谁查都没脾气。
“但这五年……”顾寒掏出手机，调出韩琳胶卷索引的时间线。
暗夜在这个城市的活跃期，正好就是1995年到2005年。
“严丝合缝。”顾寒冷笑了一声，“老赵啊老赵，你这五年是去搞‘国家级项目’了，还是去帮那帮疯子洗脑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陆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陆离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刷手机看视频。
“查到了？”陆离头也没抬似的。
“赵明远，1955年生。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就这五年有猫腻。”顾寒盯着那张照片，“你在那个备份里，翻到这号人物没有？”
陆离那边停顿了一下，接着是一阵键盘敲击的声音。
“等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顾寒把那份档案翻烂了的时候，陆离的消息发过来了。
“有。这老头有点分量。”
陆离发来一张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上面的表格。
* **姓名：赵明远**
* **身份：学术顾问·心理学组**
* **编号：AC-P-07**
* **登记状态：已终止**
* **终止日期：2002年**
顾寒盯着那个“2002年”。
“2002年就终止了？”顾寒自言自语，“那后面那二十一年呢？他又成了那个德高望重的赵主任了？”
这就像是个人分饰两角。前半生在黑暗里当军师，后半生摇身一变，成了光明里的学者。
这算什么？金盆洗手？还是潜伏更深了？
顾寒把资料整理好，还给档案员。走出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但他觉得身上还是凉飕飕的。
……
晚上，技术科。
林小雨正在摆弄那个脑电波监测仪，看见顾寒进来，点了点头。
“今天做强化训练。既然那边的威胁已经露头了，咱们得加快进度。”
顾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急着戴耳机。
“林小雨。”他看着林小雨，“我查了你导师。”
林小雨的手停在半空中，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她只是愣了一秒，然后继续把连接线理顺。
“哦。查出什么了吗？”
“他在1995年到2000年期间，履历是空白。”顾寒盯着她的眼睛，“但我查到了，那段时间他是暗夜的心理学顾问。编号AC-P-07。”
林小雨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顾寒，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我知道了。”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林小雨转过身，看着顾寒，“惊讶我那个只会让我读文献、告诉我医者仁心的老师，其实是个帮暗夜研究怎么洗脑的人？”
她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水杯。那是她平时喝水用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顾寒注意到，她握着杯柄的手指，指节泛白。那力度大得像是要把那个杯子给捏碎。
“我在读博的时候，他给过我很多数据。”林小雨喝了一口水，像是压下喉咙里什么硬东西，“他说那是‘国际公开文献’里的脱敏数据。他说我们要走在国际前沿，就要看别人不敢看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顾寒：“我现在想起来……那些数据的结构，确实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自然采集的，更像是……精心设计的。”
“他在拿你练手。”顾寒毫不客气地说，“或者是拿你当过滤器。他想看看，经过正规学术训练的人，能不能破解他们留下的那些技术残渣。”
大伟这时候在一旁插了句嘴：“寒哥，我还查了个事儿。这赵明远，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顾寒转头。
“对。心脏骤停。没他杀嫌疑。那是2020年的事儿。”大伟推了推眼镜，“也就是他在暗夜挂了名之后，又活了二十一年。这老头命硬啊。”
顾寒在心里盘算着。
2002年“终止”关系，2020年去世。这中间的十八年，他开了个私人工作室，带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其中就有林小雨。
而且，大伟之前查过，那个所谓的“国家级心理防护研究项目”，赵明远也是核心顾问。
这就是个闭环。
赵明远从暗夜带出来的技术，或者是数据，经过他的手，伪装成了“公开文献”，混进了国家级项目里。然后，他的学生们，包括林小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了这些数据，甚至以此为基点，搞出了新的研究成果。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这老头故意布的一个局？
“寒哥，你在想啥？”大伟见顾寒不说话，问了一句。
“我在想，这老头到底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顾寒眯起眼睛，“如果他是坏人，他为什么要离开暗夜？如果他是好人，他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交出来，反而要藏在学术项目里？”
“也许他是个赌徒。”林小雨突然开口。
她把那个水杯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调子。
“赌徒总是想在两边都下注。他想看看，在阳光下长大的这些技术，能不能战胜黑暗里的那些东西。”
顾寒看着她。林小雨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那种复杂的东西，比刚才更深了。
“开始训练吧。”顾寒戴上耳机，“有些事儿，咱们得先把命保住了，再想明白。”
林小雨点了点头，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龙骨。”
耳机里传来那个词。
顾寒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技术科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大伟早就回家补觉去了，走的时候还吐槽说这地方阴气太重。
顾寒摘下耳机，感觉脑瓜子还有点嗡嗡响。但那种听到“龙骨”就头疼的生理反应，确实轻了不少。
他站起身，准备去抽根烟透透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小雨在身后叫住了他。
“寒哥。”
顾寒停下脚步，回头。
林小雨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只陶瓷杯。她看着顾寒，眼神很亮，像是在下定什么决心。
“赵老师去世前一个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顾寒转过身，靠在门框上。
“那时候他已经住院了，说话有点喘。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太明白，以为是他临终前的胡话。”
林小雨低下头，看着杯子上那只卡通猫。
“他说：‘小雨啊，学术上值得追求的真相，有时候需要绕一点远路。’”
她抬起头，看着顾寒的眼睛。
“现在我想明白了。他说的‘远路’，可能不是指学术上的弯路。他是指……让我现在，站在这里，跟你站在一起。”
林小雨放下杯子，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他是把我也当成那个‘绕路’的一部分了。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