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第二次进“无主之地”的时候,天亮是亮了,但那股子阴劲儿一点没散。
昨晚上那阵风把雾吹散了,露出来这城中村真正的破败模样。满地的烂砖头、生锈的铁架子,还有那种黑乎乎的污水沟,散发着一股发酵的味道。
他没带严冬,也没带大伟,自己一个人来的。有些事儿,人多了反而看不清。
昨晚陆离站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就地上那个破箱子还在。顾寒走过去,踢了一脚箱子,几只受惊的耗子“吱”地一声窜进了墙缝里。
他顺着那根还在晃悠的电线杆往里走,直奔昨晚那个废弃厂房。
厂房里很乱,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不知名的垃圾。昨晚那是临时搭建的审讯室,陆离用完就走了,连把椅子都没带走。
顾寒没在一楼逗留,直接上了二楼。
楼梯是铁焊的,踩上去咣当咣当响。二楼的格局像个迷宫,以前大概是办公区,隔断墙倒了半面。
顾寒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
门板没了,只剩个门框。屋里全是灰,但就在那个满是灰尘的窗台上,摆着个东西。
是个黑色的盒子,看着像个老式的无线电,或者是路由器。
顾寒走近了看,那玩意儿上头贴着个不起眼的标签,型号是“SIG-07”。
“SIG-07……”
顾寒脑子里闪过一道光。这玩意儿他见过。
就在昨天,大伟给他看老工业区那个第三号通信基站的资料里,就有这个型号的设备。那是“食尸鬼”用来做中继的信号放大器。
这地方,陆离用来当据点,但这设备,却是“食尸鬼”留下的。
顾寒伸出手,轻轻摸在那个满是灰尘的设备外壳上。
那种熟悉的电流感顺着指尖窜上来。
画面很模糊,像是在看那种老式的黑白电视机,全是雪花点。
他看见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那只手在调试这个设备的旋钮,动作很熟练,但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右手的手腕是悬空的,只有手指尖在碰设备。
跟大伟描述的那个“食尸鬼”的操作习惯一模一样。
时间大概是在两周前。
那人把设备调试好,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黑布,把设备盖上了。接着,他拔掉了后面的线缆,卷起来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顾寒睁开眼,看着那块黑布。黑布还在上面盖着,积了一层灰。
“怪不得陆离选这儿。”顾寒自言自语,“这地方本来就有人布好了眼线。他这是借鸡生蛋,还是跟人家有默契?”
他转过身,看向这间屋子唯一的一张桌子。
桌子上全是灰,但在靠近窗户那一块,灰尘有点奇怪。
不是被擦掉了,而是被“推开”了。
那灰尘形成了一圈圈的弧线,就像是有谁在这儿摊开过一张大图纸,然后用手指着上面指指点点,把灰尘给划开了。
顾寒走过去,伸出手指按在那个灰尘被划开最厉害的地方。
那是图纸的一角。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张图。
那是一张结构图,很大,很复杂。线条密密麻麻的。陆离的手指就在那个角落不停地敲击,指甲在桌面上发出那种轻微的“笃笃”声。
那个位置,那是……造船厂的结构图。
造船厂的龙骨底层,北舱壁。
陆离在找东西。他不只是在找那个杀妻女的外勤组,他还在找造船厂底下的东西。而且他已经找到了方位,那个被他手指都敲出印子的地方,就是入口。
但他进不去。
顾寒收回手,摸了摸下巴。
“第三道锁。”顾寒喃喃自语。
陆离手里有档案,有造船厂的结构图,甚至可能有那把钥匙,但他缺一样东西——那种能感知“锁”在哪儿的能力。
共觉。
陆离来找他,拿林小雨做人质,逼他做交易,根本不是为了找人那么简单。他是需要顾寒这把“人肉钥匙”,去帮他打开那个龙骨底层的最后一道门。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真响。
这时候,顾寒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伟发来的消息:“寒哥,那台设备有没有搞头?我刚在车上扫了一下那个频段,好像有点动静。”
顾寒掏出手机,把那台设备的照片拍了一张,又把上面的序列号拍了,发回去。
“查查这玩意儿的来路。我怀疑这东西跟‘食尸鬼’有亲戚关系。”
没过两分钟,大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卧槽,寒哥,神了!”大伟在那头喊,“这玩意儿内部有改装!我刚才对比了一下那个基站里设备的芯片日志,这台SIG-07虽然是个老型号,但它里面被塞了个小型的数据传输模块。这不是主干设备,这是个‘中继点’。”
“中继点?”
“对。就像是你家路由器信号不行,中间加个放大器。这玩意儿是在接收信号,然后转发给另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大伟解释道,“而且这上面有热加工痕迹,改得很专业。这‘食尸鬼’在无主之地这儿,也有眼线。”
顾寒挂了电话,看着那个黑色的盒子。
这就有点意思了。
陆离选这地儿当据点,“食尸鬼”也在这地儿布了设备。
这俩人是一伙的?还是说,陆离这老狐狸,其实一直在利用“食尸鬼”的网,在暗处观察着这一切?
时间上是错开的。“食尸鬼”两周前装了设备就走了,陆离是昨晚才来的。
但这地方这巴掌大,这俩顶级高手能在同一个区域活动,互相没发现?
鬼才信。
顾寒把那台设备的外壳拆开,把那个传输模块抠了下来,揣进兜里。
这事儿不能让陆离知道。至少现在不能。陆离要是知道顾寒手里掐住了“食尸鬼”的一条线,那这交易的性质就得变。
顾寒走出那个小办公室,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下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还在闪的日光灯。
“无主之地……”顾寒吐了口唾沫,“我看你们谁是这儿的主人。”
他从另一侧的楼梯下了楼,准备去院子里转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走到院子西侧的墙角,那里堆着几根废弃的水泥管子。
顾寒本来想绕过去,但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水泥管子上的一块污渍。
他停下脚步,走近了几步。
那不是污渍。
那是在水泥管子表面,用水泥钉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深深刻出来的一行数字。
**102-0903-21**
数字刻得很深,边缘都有点毛糙了,看来有些年头了。最近下过雨,管子里面积了水,把这刻痕冲刷得干干净净,反而显了出来。
顾寒掏出手机,拍了个照,发给大伟。
“查查这个编号格式。看着像卷宗号。”
大伟回得很快,但这次没打电话,发来的是一段文字,带着点惊讶的语气。
“寒哥,这你都能找着?这是省精神卫生中心旧档案系统的编号格式。102是‘非常规心理干预案例’的分类代码。0903-21……我刚才黑进他们那个快二十年前的备份数据库里查了一下,那是赵明远在2001年主持过的一项研究的卷宗号。”
顾寒盯着那行数字。
2001年。
赵明远。
暗夜的心理顾问。
这破烂的“无主之地”墙角里,刻着赵明远的研究卷宗号。
这就像是有人专门为了指个路,把这块砖头扔在了这儿。
顾寒摸了摸那个刻痕,指尖冰冷。
“102-0903-21……非常规心理干预。”
他转头看向昨晚林小雨坐过的那张椅子。
赵明远去世前说的那句“绕一点远路”。
这路,看来是绕得够远的,直接绕到了这个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