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精神卫生中心的地下二层,空气里那股子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闻着跟停尸房没什么两样。
顾寒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批条,那是好不容易才从钱老那儿刷脸换来的“特权”。档案室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大爷,看着顾寒那张冷脸,心里发毛,也没敢多问,指了指最里面那排架子:“2001年的都在那个铁皮柜子里,自己找,别弄乱了。”
顾寒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过去。
这地方安静得吓人,只有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滋滋声。
“102-0903-21……”
顾寒手指在那一排牛皮纸卷宗上划过。灰尘沾了一指尖,但他没在意。
找到了。
那个牛皮纸袋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非常规心理干预案例研究·2001·主持人:赵明远*。
顾寒把卷宗抽出来,抱到旁边的阅读桌上。
“啪”的一声,他把袋子倒扣过来。
哗啦一声,二十来份泛黄的文件散落在桌上。
顾寒拿起最上面那份,标题写着:《应激状态下高敏感个体的认知恢复训练》。看着挺正经,像是什么学术课题。
但他往下翻了两页,眉头就锁紧了。
这哪是什么恢复训练。
这记录里的手段,全是阴招。
“受试者处于封闭环境,播放28Hz-32Hz的低频噪音……同时配合重复性语言暗示……诱导受试者产生‘安全区幻觉’……”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28-32Hz,低频噪音。这跟那个“食尸鬼”用的攻击手段,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食尸鬼”是用来杀人,这个赵明远是用来做所谓的“干预”。
这老头那时候就在研究这一套了。
顾寒把那一堆文件按编号排好。01到08号,记录都很简单,寥寥几页纸,大部分都是“无明显效果”或者“受试者情绪崩溃”的记录。
翻到09号的时候,顾寒的手顿住了。
这一份档案,比前面那八份加起来都要厚。
顾寒翻开第一页。
*受试者编号:09*
*年龄:14岁*
*状态:沉默,极度敏感,对声波频率有异常反应。*
记录密密麻麻,几乎每天都有。赵明远的观察记录细致得让人头皮发麻。什么“瞳孔收缩频率”、“心跳声波共振”、“潜意识引导反馈”,看着根本不像是心理记录,倒像是某种新型武器的测试数据。
在档案的最后一页,有一行赵明远的钢笔字备注,力透纸背:
*“09号为先天敏感性携带者,潜质极高。建议长期跟踪观察,不作强制干预。其大脑对频率的解析能力远超常人,是完美的‘接收端’。”*
“先天敏感性携带者……”
顾寒盯着这行字,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这词儿太熟了。
他在父亲的那个第零号实验体档案里见过。只不过那是对顾寒的称呼——“共觉基因携带者”。
这赵明远,手里居然还有一个类似的“携带者”。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翻到卷宗的最后,想找找这个09号到底是谁。
那是一张泛黄的《知情同意书》。
这是必须要监护人签字的文件,特别是受试者还是个未成年人的时候。
顾寒的手指顺着签字栏往下滑。
视线定格在右下角的那三个字上。
那一瞬间,顾寒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笔迹锋利,撇捺之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监护人签字:顾卫明。**
顾寒猛地一把抓住了那张纸,力气大得差点把那张脆薄的纸给撕烂。
顾卫明。他的亲爹。
他爹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监护人?而且还是赵明远那个“非常规研究”里的监护人?
顾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个逻辑。
2001年。那时候林小雨几岁?
算一下……如果她是赵明远后来的博士生,按照正常的年龄推算,2001年她应该正好是十四岁左右。
14岁,极度敏感,对声波有异常反应。
09号受试者,就是林小雨。
顾寒一屁股坐在档案库冰冷的地板上,手里的那张纸像是烧红的烙铁。
“爸啊爸……”顾寒低声骂了一句,“你到底埋了多少雷?”
他在1999年签了那个“共觉诱导”的启动令,把亲儿子变成了实验品。结果到了2001年,他又签了这个知情同意书,把林小雨送进了赵明远的这个“观察站”。
为什么?
是为了保护林小雨?还是为了……
顾寒想起了林小雨昨晚说的那句话:“赵老师给我的数据标注来源都是‘国际公开文献’。”
好一个国际公开文献。这根本就是赵明远拿林小雨当小白鼠做出来的数据,然后又喂给了她。这是把毒药裹了糖衣,让她自己吃下去。
最绝的是,顾寒的亲爹,就是那个递糖纸的人。
这时候,档案室的管理员大爷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顾寒坐在地上,有点纳闷:“警官,看完了没?我们要下班了。”
顾寒把那张知情同意书塞进自己兜里,站起身。
“这卷宗,是什么时候归档的?”
管理员回忆了一下:“这卷宗啊,有点怪。一般的卷宗都是项目结束就归档。但这份,2020年才送过来。”
“2020年?”顾寒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间点。
“对啊。2020年赵明远去世,他的遗属整理遗物的时候送过来的。”管理员看了眼借阅登记,“哦,送过来的人叫林小雨。说是一直忘了交。”
顾寒愣住了。
2020年,赵明远去世。
林小雨手里拿着这份记录了她自己被当作“小白鼠”的档案,保管了好几年,然后在赵明远死后,才把它移交给了档案室。
这女人的心机,得有多深?
还是说……她在等一个时机?
顾寒把卷宗复印了一份,把原件塞回袋子里,交还给管理员。
走出省精神卫生中心的大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道黑色的裂痕。
风有点大,吹得人脸上生疼。
顾寒站在台阶上,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林小雨。
这个女人身上的谜团,比那个“食尸鬼”还要重。
她是受害者?还是赵明远精心培养出来的“作品”?又或者,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这一切,正在按照赵明远留下的剧本,一步步把顾寒引向某个深渊?
顾寒掏出手机,翻到林小雨的号码。
那个头像是一只卡通猫,看着人畜无害。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林小雨。
顾寒盯着屏幕,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但他没动。
“寒哥,我刚刚整理训练数据的时候,翻到了一份旧笔记。是我读博期间记录的一些‘偶然出现的想法’,当时觉得是做梦或者胡思乱想写下来的。现在回头看,内容似乎与赵老师的那个‘观察记录’有一定重合。我想给你看看。”
紧接着,一个文档文件发了过来。
顾寒看着那个文件传输的进度条,那是绿色的,一点点地往前走。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冲他举着火把,喊着“这边路亮”,但你根本不知道火把下面是不是个深坑。
她是真的想查明真相,还是在控制信息呈现的顺序?给我看我该看的,藏起我不该看的?
顾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不管你藏什么,”他看着手机屏幕,“我迟早都能挖出来。”
他点开那个文档。
第一行字就是:
*“如果声音有形状,那它一定是一把刀。”*
顾寒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点开回复框,打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引擎轰鸣声响起,他一脚油门,车子像一头出笼的野兽,冲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