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笔记看着跟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封皮是那种老款的硬皮本，边角全磨白了，上面还沾着点不知道哪年哪月溅上去的咖啡渍。林小雨把它放在顾寒那张乱得像战场一样的桌子上时，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个炸弹。
“这是我读博第一年的‘灵感笔记’。”林小雨拉过椅子坐下，看着那个本子，“那时候我经常熬夜做实验，脑子里会有一些奇怪的念头，我就随手记下来了。”
顾寒瞥了她一眼：“灵感笔记？我看像发疯日记。”
“也许就是发疯日记。”林小雨嘴角扯了一下，没笑，“今天我在整理资料的时候，重新翻了一遍。我发现里面有些东西，跟你在案子里说的那个‘重现’……结构上很像。”
顾寒伸手把本子拿过来。纸质很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着点，不然能掉渣。
第一页，日期是五年前。
*“3月14日。实验室没人。我关了灯，坐在角落里。闭上眼之后，眼前有一串光点在移动。不是那种飞蚊症的黑点，是带颜色的。它们在绕圈，像是有规律的呼吸。”*
顾寒皱了皱眉。这描述，听着有点耳熟。
往后翻。
*“4月5日。今天处理完数据，头疼得厉害。我听到了有人在说话。明明隔音室里就我一个人，声音却像是从墙里透出来的。是个男的，在说‘频率不对’。但我听不清他是谁。”*
再往后。
*“5月20日。那个光点又出现了。这次它变成了一个形状。像……像是一把钥匙？不，更像是个扭曲的符号。我盯着它看，感觉自己好像能穿过那个符号，看到后面的东西。”*
顾寒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把符号看成后面的东西。”顾寒抬起头，盯着林小雨，“这就是‘重现’的核心。你不是在想象，你是在接收。”
林小雨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当时以为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或者是脑子里的视神经在乱放电。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赵老师都没说。”林小雨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因为我也怕万一被人知道，我会被当成疯子送进这里来。”
“那现在呢？为什么肯给我看了？”
“因为我知道了‘共觉’的存在。”林小雨指了指那个本子，“我现在认为，我小时候可能接触过某种类似的环境。或者是……某种诱导。”
顾寒把本子合上，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小时候。”顾寒看着她，“你父亲……有没有带你去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比如，赵明远。”
林小雨愣了一下。
她的眼神闪忽了一瞬，那种冷静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的迷茫。
“有一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大概十岁左右。那年我爸带我去市精神卫生中心找赵明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赵明远是谁，只听我爸叫他‘老赵’。赵明远带我进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很多仪器。”
林小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碎片。
“他说要给我做个简单的测试，看看我的‘专注力’。他让我戴上一副耳机，里面放的是一些……奇怪的杂音。有时候是嗡嗡声，有时候像是水滴声。他说，如果听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声音，就按手上的按钮。”
“你按了吗？”
“按了。”林小雨抬起头，“但我按的时候，赵明远的表情特别……激动。不是那种高兴，是那种终于找到了某种稀世珍宝的表情。然后他跟我爸说，这孩子‘底子很好’。”
顾寒心里那个拼图的一块，咔哒一声扣上了。
2001年，赵明远的那份卷宗里，09号受试者。14岁，对声波异常反应。
虽然时间跟林小雨说的“十岁”对不上，但那是进入正式观察记录的时间。那个“底子很好”的评价，可能就是赵明远开启那个“非常规干预”的起点。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测试。
这是筛选。
就像是在一堆沙子里，筛出一颗金子。赵明远在找那种对特定频率敏感的“接收端”。
顾寒点了一根烟，没递给她，自己抽了一口。
“林小雨。”顾寒吐出一口烟雾，“这事儿查下去，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赵明远当年搞那个研究，背后是暗夜。你如果是被选中的‘种子’，那你这辈子可能都在别人的棋盘上。”
“我知道。”林小雨没有躲闪，目光很坚定，“所以我希望你查下去。”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底子很好’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想知道……我现在的这些能力，到底是天生的，还是被他们‘做’出来的。”
林小雨看着顾寒，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要你实话。无论结果是什么。”
顾寒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顾寒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只要我在，这事儿我就给你扒个底朝天。”
林小雨站起身，把那个旧笔记本留在桌上。
“那就拜托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了。
“寒哥。”
“又怎么了？”
“赵老师如果真的是那种人……”林小雨没有回头，“那他教我的那些‘救人’的技术，是不是也是一种讽刺？”
顾寒看着她的背影。
“技术没对错。”顾寒说，“拿刀救人还是杀人，看的是握刀的人。”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寒坐在那儿，把赵明远那份卷宗的复印件拿过来，和林小雨的笔记本并排摆在桌上。
左边，是冰冷的实验记录，“先天敏感性携带者”，“不作强制干预”。
右边，是林小雨写下的那些困惑，“光点”，“奇怪的声音”，“呼吸一样的频率”。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就像是一个残酷的真相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候，顾寒放在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是陆离。
顾寒拿起来，划开屏幕。
“赵明远的事，你查到了什么，告诉我。”
陆离的消息很直接，透着股急不可耐的味道。
顾寒想了想，回复道：“查到了他在2001年的一个秘密项目。他在筛选‘种子’。他对所谓的‘高敏感个体’进行了长期的观察和记录。”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陆离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这回是一大段文字，像是早就打好存在草稿箱里的。
“我知道那个‘种子筛选’。赵明远在2002年决定‘终止’与暗夜的关系之前，为组织做过最后一次‘筛选’。那份名单我看过一部分。”
顾寒的手指紧紧捏着手机。
陆离继续发来：
“那份名单里，有程柔的名字。”
顾寒心里猛地一震。程柔，那是陆离的女儿。
“你那个法医朋友的事，和我女儿的事，在同一条线上。”陆离的消息像是带刺的钩子，“赵明远当年把一群孩子当成某种实验的备选池。程柔在里面，林小雨也在里面。这根本不是巧合。”
顾寒盯着那行字，感觉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赵明远、陆离、林小雨、程柔，还有那个还没露面的“食尸鬼”。这几根线被赵明远那个老不死的手，在二十年前就给拧在了一起。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打字回复：
“林小雨的事我会查到底。但现在有个更紧迫的问题，陆离。”
“说。”
“你在无主之地的那个据点。”顾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在那里发现了‘食尸鬼’留下的痕迹。”
“什么？”
“一台信号中继设备。型号SIG-07。那是‘食尸鬼’惯用的东西。他在你的据点里装了眼线，时间至少在三个月以上。”
顾寒按下了发送键。
这次，陆离那边沉默了很久。
大概过了五分钟。
“……食尸鬼。”
陆离的回复有些颤抖，像是要把手机捏碎。
“我见过他。三个月前，他在无主之地出现过一次。那天晚上我去那个废弃厂房踩点，看见有个穿灰卫衣的人影在巷子里晃。我当时以为是你们派来的便衣，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探子。我没敢动，就在暗处盯着。”
陆离继续打字，速度很快。
“他为什么会在我的据点里装设备？他在监听我？还是说……他知道那是赵明远以前待过的地方？”
顾寒看着屏幕上的字，眉头锁成了死结。
如果“食尸鬼”也在找赵明远的遗产，甚至比陆离还要早一步……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那个玩声波的高手，那个躲在暗处的幽灵，他想要什么？
顾寒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那本旧笔记和卷宗复印件。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他关上灯，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