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的那股霉味像是长了钩子，直往喉咙里钻。
顾寒那一脚把门踹开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声巨响，震得顶棚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陆离站在手术台旁边，手里捏着那个黑色的遥控器，背对着门口，就像是在欣赏一副刚挂好的画。听见动静，他连头都没回。
“你来了。”陆离的声音听起来挺放松，“我说过你会来。毕竟你是警察，这种热闹哪能少得了你。”
顾寒没接话，枪口垂下来指着地面，但整个人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严冬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枪已经抬起来了，红点稳稳地落在陆离的后心口上。
“把收音机关了。”顾寒盯着陆离的背影。
那台老式红灯牌收音机还在滋滋啦啦地响，直播画面里，那行红色的倒计时数字还在跳动，把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放大了好几倍。
“这就是你的欢迎词？”陆离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给他一拳的笑容，“顾警官，这女人手里有人命。虽然是间接的，但也是人命。我现在是在替天行道，你这算什么，妨碍司法公正？”
“她是不是有罪，法院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顾寒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瓷砖上，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咯吱声，“杜芳是证人，不是死刑犯。你要是真有证据，就拿出来送她上法庭。你要是现在动了她，那就是谋杀。”
顾寒顿了顿，看着陆离的眼睛：
“你想想，你是想让暗夜那帮人怕死，还是怕他们那点破事儿被人抖搂出来？杀了杜芳，就是封口。你活了这么久，应该知道，死人是最不会说话的。”
陆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盯着顾寒，眼神里的那种疯狂慢慢退下去一点，露出了底下的算计。
“……你说得对。”
陆离把那个遥控器随手扔在手术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们不怕死。干这一行的，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他们怕的是光。”陆离伸手，“咔哒”一声，把收音机的开关关了。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瞬间消失，直播间那血红色的倒计时也没了。
“行，给你个面子。”陆离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你问。我就站在这儿看着。你问问她，四年前那辆刹车失灵的车，是怎么回事。”
顾寒没理他，走到杜芳面前。
杜芳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上的胶带撕下来的时候，把下嘴唇都扯红了。
“杜女士，我是刑警顾寒。”
顾寒蹲下身，视线跟她平齐。
“现在的情况你看见了。我不帮你，你也活不过今晚。但我给你个机会，当证人。”
杜芳哆嗦了一下，眼神在顾寒和陆离之间来回飘。
“证人……作证？”她声音嘶哑，“我不行……我如果说了，他们会杀了我的全家……”
“你现在不说是全家一起死。”陆离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C-07那组人手段你是知道的。他们可不会给你搞什么审判，他们会把你全家塞进车里，然后从立交桥上推下去。”
杜芳浑身一震，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说……我说……”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只要你们保我不死。”
顾寒点了点头：“只要你说了，我就能保你。这事儿打包票。”
“四年前……确实有那个行动。”杜芳抽噎着，“代号C-07。但这不是一次行动，这是一个系列的编号。具体到那次车祸，是C-07-04。”
“C-07-04。”顾寒记住了这个编号，“那这次行动的执行人是谁？”
杜芳愣住了：“这……我不知道名字。暗夜的外勤执行人从来不用真名，都用工具代号。”
“工具代号？”
“对。比如搞爆破的叫‘锤子’，搞毒药的叫‘针’。”杜芳咽了口唾沫，“负责那次车祸清理的……代号叫‘锯’。”
“锯？”
顾寒皱起眉。这代号听着就渗人。
“‘锯’是专门做‘交通事故清理’的那一伙人。”杜芳继续说，“他们的手段很脏，就是制造车祸，看起来跟真的一样。高速、刹车失灵、爆胎……什么都能干。”
“锯是一个人？”
“不是。”杜芳摇摇头，这次回答得很快，“‘锯’是个代号，底下有两个人轮换。一个负责动手，在现场搞触发；另一个负责善后，去现场确认死亡，清理痕迹。”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人。轮换。
“这两人你见过吗？”
“见过……见过一次那个负责善后的。”杜芳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画面，“是在一次物资交接的时候。他来拿那套刹车干扰装置。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戴个眼镜……但他那眼神，冷得吓人。”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他姓什么？”
“我……我不确定。”杜芳有点犹豫，“他来签收物资的时候，我瞟了一眼那个单子。那个签名很短，但我看清了姓氏。”
杜芳抬起头，看着顾寒，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个字：
“沈。”
顾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
这城市里姓沈的人不少，但在这个圈子里，姓沈还能跟“文质彬彬”、“戴眼镜”、“技术高手”挂上钩的，除了那个人，顾寒想不出第二个。
“沈默？”顾寒试探着问了个名字。
杜芳愣了一下，像是没听过，又像是有点印象：“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三个字。但我记得那个签名……很特别，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刀一样。”
顾寒站起身。
如果是沈默，那这事儿就说得通了。那个一直躲在暗处搞声波攻击的“食尸鬼”，原来还有这么个兼职——给暗夜当锯子，负责把不听话的人锯死。
“带走。”
顾寒冲严冬挥了挥手。
严冬收起枪，走过去把杜芳从椅子上解下来。这女人腿都软了，差点跪在地上，全靠严冬架着才没趴下。
陆离一直靠在墙边没动，看着顾寒把人带走，嘴角那抹冷笑一直挂着。
“顾警官。”陆离叫住了他。
顾寒停下脚步，回头。
“你知道这事儿没完吧？”陆离指了指那台关掉的收音机，“杜芳只是个跑腿的。‘锯’还在，C-07那帮人还在。你抓个虾米回去，顶什么用？”
“抓个虾米也是肉。”顾寒拉开车门，“至少这虾米知道鱼在哪。”
从二楼下来，再到院子里，这一路走得很急。
杜芳被塞进了警车后座，严冬在旁边看着。顾寒站在车边，点了根烟，想冷静一下。
刚才那个“沈”字，像个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就在车门刚要关上的时候，杜芳突然扒着车窗，声音有点发抖：
“警察同志……还有个事儿。”
顾寒把烟掐灭，弯下腰：“说。”
“那个‘锯’……我说过是两个人轮换的。”杜芳眼神闪烁，“我有一次听那个姓沈的打电话，他叫对方……‘老师’。”
“老师？”
“对。而且那个语气，特别恭敬。不像是对同伙，倒像是对长辈。”
杜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我还听见他说了一句话：‘赵老师那边的数据怎么样了？’”
顾寒的手抓住了车门框。
赵老师。
又是赵老师。这赵明远都死了多少年了，他的名字还在这个圈子里像个幽灵一样晃荡。而且，沈默管他叫老师？这特么的什么修罗场。
顾寒直起身，看着后视镜里杜芳那张惊恐未定的脸。
“你先回去休息。这事儿烂在肚子里，除了我和严冬，别跟任何人说。”
杜芳拼命点头。
警车发动了，红蓝灯光闪烁着划破了夜色，向着市局的方向驶去。
顾寒站在原地，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陆离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锯’是两个人。一个是动手的，一个是确认的。你说，那个确认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在无主之地给你留中继设备的‘食尸鬼’？”*
顾寒看着那行字，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沈默是“锯”，那他是负责善后确认的那个。那负责动手触发的那个又是谁？
还有，杜芳说的那个“赵老师的数据”，跟林小雨给他的那份笔记，是不是同一回事？
顾寒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那栋黑漆漆的第四医院旧址大楼。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陆离还在上面。
这局棋，下到现在，好像只有他顾寒一个人是在明处裸奔的。
“妈的。”
顾寒骂了一句，转身走向自己的吉普车。
他刚拉开车门，手机又震。
这次是林小雨。
*“寒哥，我在那个笔记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夹层。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婴儿的照片。背面写着：‘09号·观察期第一年’。”*
顾寒看着屏幕，手有点抖。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冲进了黑暗里。
今晚这觉，是别想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