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杜芳那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捧着一次性纸杯,里面的水早凉透了,手还在哆嗦,把纸杯捏得咔咔响。这种保护性询问室本来是给证人安全用的,但这会儿看着跟审讯室也没啥两样。
顾寒坐在她对面,没开记录仪,也没想拿那套官话来糊弄她。
“杜女士,咱们再捋一遍。”顾寒的声音放得很低,“你说那个姓沈的,他每次都去现场?”
杜芳摇摇头,动作很僵硬。
“不,他不去那种血糊淋的现场。他去的是……那种挂着公家牌子的地方。”杜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比如高速交警的事故处理中心,或者是殡仪馆的登记处。”
“干啥?”
“看记录。”杜芳眼神发直,像是在回忆什么鬼打墙的事儿,“他有张假证件,上面写的是‘保险理算员’。每次‘清理行动’完,哪怕是半夜,他也会准时出现。他就站在交警的柜台后面,说要核对保险赔付的事故细节。其实……”
“其实他是去确认‘活儿’干得漂不漂亮。”顾寒接过了话头。
“对,就是那个意思。”杜芳猛地抬头,“他在看那个事故报告里的刹车痕迹、撞击力度、伤亡人数。如果报告符合他们那个‘预定触发方案’的参数,他就会拿个手机发个消息。那是给上面回话:‘清理成功’。”
顾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逻辑通顺得让人发毛。
顾寒脑子里那张拼图又多了一块。
沈默。外号“食尸鬼”。
这孙子不仅仅是那个躲在屏幕后面敲代码的黑客,也不只是那个玩声波攻击的技术疯子。他还是个验尸官,是暗夜那帮杀人犯的质检员。
“他这招挺绝啊。”顾寒冷笑了一声,“一边在网络上搞数据渗透,一边在现实里搞事故验收。所以他能随时拿到警队内网的事故报告,也能掌握暗夜每一次暗杀行动的细节。这哥们儿是两头通吃。”
杜芳看着顾寒那张冷脸,声音带上了哭腔:“警官,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我真的只是个送货的……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血。”
“没人怪你送快递。”顾寒往前凑了凑,“但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在三年前离职?杜芳,在这个圈子里,只有退休的,没有离职的。你走,得有理由。”
杜芳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她手里的纸杯终于被捏破了,凉水流了一手,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烫似的。
“因为……因为我女儿。”
她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桌子上。
“三年前,我不想干了。我跟我上面说我要退,说身体不好。他们说不行。但我铁了心要走,我给家里人办了移民手续,想着跑了就算了。”
杜芳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像筛糠。
“就在我买好机票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张彩信。没有发件人,没有文字。”
“什么照片?”
“是我女儿。她在国外上学的那个街角。”杜芳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照片拍得很近,就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三米的地方拍的。她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正在笑。”
顾寒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默发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亲手拍的,但我确定是他发给我的。”杜芳擦了一把脸,“因为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短信。就四个字:‘你走,她留’。”
这四个字,比刀子还狠。
杜芳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那种压抑了三年的恐惧,终于在这个晚上决堤了。
顾寒从兜里掏出包纸巾,扔给她一张。
“哭完了再说。”顾寒语气没软,“你女儿现在在哪儿?”
“在……在南方。我让她换了城市,用了假名字。我不敢联系她,只能每个月给她以前的室友打钱,让她转交。”杜芳抽泣着,“我如果不去送那批货……我怕照片就会变成……”
“行了。”顾寒打断了她,“你现在的恐惧没用。你保护了你女儿三年,这事儿你做得不错。是个娘们儿该干的。”
顾寒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杜芳的眼睛。
“但你女儿要真想平安,你得帮我们把那个拿相机的人给找出来。只要沈默还在,这把刀就永远悬在你女儿头顶上。”
杜芳抬起头,眼神里那种绝望稍微退去了一点点,多了点狠劲。
“你说吧,要我怎么配合。”
“你刚才说,‘锯’是两个人轮换的。”顾寒问,“沈默是后来接替的。那在他之前,那个负责‘现场触发’的人是谁?”
杜芳愣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翻那个烂账。
“姓张。”她说,“我只知道姓张。是个老头子,粗鲁得很,满嘴脏话。沈默原来是给他打下手干‘确认’这摊子事的。后来那个老张……大概是2008年左右吧,说是生病退了。沈默才转正,开始两头都管。”
“姓张。”
顾寒念叨了一遍这个姓。
“全名知道吗?”
“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张’或者是‘张师傅’。但有一次我听见那个管事的叫他……张大力。好像是叫这个。”
顾寒点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林小雨正靠在墙边等着。她手里拿着个平板,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张大力。”林小雨看着顾寒,“我刚才查了一下。”
“这么快?”
“暗夜的人员名单本来就是碎片化的,但我把韩琳胶卷里的那些外勤报销单据拿出来对比了一下。”林小雨滑了几下屏幕,“1995年到2005年的外勤登记表里,确实有个张大力。职位写的是‘外勤执行专员’,2008年离职。”
“死因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小雨把平板递给顾寒,“死因登记是‘疾病’。但这个记录很不完整,像是被人刻意删改过。那一块全是乱码,只有‘疾病’两个字是清晰的。”
顾寒看着那行乱码,冷笑了一声。
“删得这么干净,说明这老张不是病死的,就是灭口了。或者是……他根本没死,被暗夜藏起来了。”
“如果是被藏起来了,那他就是个活口。”林小雨说。
“活口也行,死人说话更费劲,活口好歹还能动刑……哦不对,是好歹还能审一审。”顾寒把平板还给她。
两人顺着走廊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就在这时候,顾寒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陆离。
顾寒接起电话,没说话。
“杜芳能活到明天,是你本事。”陆离的声音听着有点戏谑,又有点像是在看热闹,“但你别忘了,那场直播是公开的。如果沈默看了直播呢?”
顾寒停下脚步:“你想说什么?”
“如果沈默看了直播,他就会知道杜芳开口了。哪怕只说了一个姓张,对他来说也是灾难。”陆离顿了顿,“你觉得一个做‘清理’工作的人,会留着知道他底细的人过年吗?”
顾寒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凌晨2:47。
“他没动手,说明他在忌惮。”顾寒说。
“忌惮什么?忌惮警察?还是忌惮你在他身上装的猫腻?”陆离笑了笑,“时间不多了,顾警官。杜芳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关键信息?如果沈默知道了,他可能会选择立刻切断那条线。”
“那就让他切。”顾寒冷冷地说,“他一动,我就知道他在哪。”
挂了电话,顾寒快步走进技术科。
大伟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口水流了一键盘。顾寒过去拍了拍他的椅子背,把他吓了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卧槽!寒哥!你走路没声啊!”
“别废话。”顾寒指着屏幕,“查沈默。”
“查他啥?他又没露头。”
“查他的电子痕迹。”顾寒说,“那个‘午夜审判’的直播,沈默肯定看了。不管是手机还是电脑,只要他看了,就一定有动作。IP跳转、设备唤醒、哪怕是他去翻了一下以前的旧数据,只要是异常的,都给我抓出来。”
大伟揉了揉眼睛,瞬间清醒了。
“你是说……他在看完直播后会有反应?”
“他是干‘事后确认’的,这种人最见不得失控。杜芳开口了,这就是失控。他现在的反应,肯定会比谁都大。”
顾寒站在大伟身后,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流。
“给我把他那层皮扒下来。”
大伟十指如飞,键盘敲得啪啪作响。
“得嘞!只要他还在网上呼吸,我就能闻着他的味儿儿找过去!”
屏幕上,红色的警报灯突然亮了一下。
一个微弱的信号,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猛地窜了一下。
大伟猛地一拍桌子:“抓着了!有一个设备在两分钟前被唤醒了!是那个SIG-07中继器的备用频道!有人在线试图删除那台设备上的日志!”
顾寒眯起眼睛。
沈默动了。
他想毁尸灭迹。
“锁死位置。”顾寒说,“这次,别让他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