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眨眼！这孙子动了！”
大伟那一嗓子差点把顾寒的天灵盖给掀了。技术科里的空气本来就浑浊，这会儿更是紧张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屏幕上的那条红线本来平得像心电图死人那条线，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上窜了一下。
“他在删日志。”大伟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那动静跟机关枪似的，“SIG-07那台设备里还有残留的数据，沈默想远程擦掉。但我先他一步把权限锁住了！”
顾寒盯着屏幕，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别光顾着锁。把刚才那个回放的视频音频，再过一遍。”顾寒说，“陆离搞那个直播的时候，背景音太杂。杜芳那个破收音机虽然没响，但能不能把它当个接收器用？”
大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监听？”
“直播画面里的收音机是摆设，但陆离是个技术疯子，他不可能不留后手。那个频道既然能往外发直播信号，那就能往里收东西。”
大伟立马把手里的活儿分了一半给旁边的小辅警，自己重新戴上那副硕大的耳机，把进度条拖回陆离刚进画面的那一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寒就站在后面，手里那根烟都快被捏碎了。
“有了！”
大伟猛地摘下耳机，指着屏幕上一条细细的波形图。
“这频率太低了，被人声和环境噪音盖住了。这是……短波通讯。”大伟把那段杂音单独提出来，经过了几次降噪处理，终于，一个断断续续的机械女声响了起来。
*“……直播中。M-07正在应答。禁止干扰。重复，禁止干扰。”*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小雨抱着双臂站在旁边，眉头紧锁：“M-07是杜芳的代号。‘正在应答’？杜芳当时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带，应答什么？”
“她没法应答。”顾寒冷笑一声，“但这说明监控她的人，看着她被陆离绑走，看着她上直播，然后发回了这条消息。”
“禁止干扰……”林小雨琢磨着这几个字，“这意思很明显。暗夜内部有人看见了直播，但他下令——不许动手。”
“这就有点意思了。”顾寒拉开椅子坐下，腿翘在桌沿上，“按理说，组织里的人被抓了，第一时间应该是灭口，或者是想办法抢回来。‘禁止干扰’这算什么？让他们演？”
“不。”
林小雨摇了摇头，看向顾寒：“这是在保护直播。有人在暗夜内部，希望陆离把这场戏演下去，希望杜芳把那些话说出来。”
顾寒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这说明暗夜那帮人，不是铁板一块。他们裂开了。
有人想杀人灭口，有人想把事儿闹大。这帮平时在阴沟里勾肩搭背的玩意儿，关键时刻也能咬起来。
顾寒掏出手机，拨通了陆离的号码。
电话秒接。
“看来你也听懂了。”陆离的声音听着挺轻松，背景里有风声，他还在路上没回去。
“那个‘禁止干扰’是你算计出来的？”顾寒问。
“我不算计，我只观察。”陆离说，“过去三个月，我发过几次测试信号。暗夜的安保部门反应最快，那是他们的狗腿子。但技术部门……反应总是慢半拍。杜芳是物资调配的，虽然是外围，但她经手的东西，全是给技术部门送的。”
顾寒明白了。
“技术部门的高层……不想救杜芳？”
“不仅是不想救。”陆离笑了笑，“他们是想借刀杀人。杜芳手里那些物资清单，如果不吐出来，技术部门的人还没那么慌。她一旦开口，把谁领了什么设备都说出来，技术部门就会变成靶子。这时候如果安保部门去救她，等于把靶子护起来。技术部门能干？”
“所以他们发‘禁止干扰’，就是看着杜芳死？”
“或者是看着杜芳把安保部门的人给拖下水。”陆离说，“顾警官，这叫狗咬狗。”
顾寒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林小雨。
“你也听见了。杜芳是技术物资转运员。如果技术部门有人不想让她活……”
“沈默就是技术部门的人。”林小雨接过了话头，眼神很锐利，“或者说，沈默是技术部门用来‘清理门户’的刀。他在杜芳被抓后的48小时内出现，不是巧合。他是被派去‘确认’杜芳说了什么，如果说的多了，就灭口。”
顾寒吐出一口烟圈。
这逻辑通了。
沈默，这孙子不仅仅是黑客，他还是技术部门养的一条疯狗。
“大伟，你继续盯着沈默的尾巴，别让他跑了。”顾寒站起身，“严冬那边，让他加强戒备。把杜芳转移，别在市局待着，去西郊的那个安全屋。还有，把杜芳的女儿也接过来，既然沈默发过照片，那孩子就是个死穴。”
“得嘞！”大伟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林小雨，你把暗夜技术部门的人员结构图给我拉出来。越细越好，我要看谁和沈默是一条线上的。”
顾寒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五点了。
窗外蒙蒙亮，但这对于顾寒来说，今晚的活儿才刚开始。
……
时间晃晃悠悠到了清晨六点。
技术科里的咖啡罐子已经空了三个。
大伟突然打了个激灵，指着屏幕：“寒哥！沈默又有动静了！”
顾寒两步跨过去。
“他没去删日志了，他在发东西。”大伟调出数据流，“一个加密信道，发往外地的某个服务器。文件大小……200MB。发完之后，信道立马关了，切得干干净净。”
“200MB。”顾寒眯起眼睛，“这么大？”
“杜芳的档案。”林小雨在旁边说，“一个在外围混了十年的物资员，她的出勤记录、经手清单、甚至还有可能包括她私下里的录音备份……凑个200MB很轻松。”
顾寒冷哼一声：“沈默这是在做风险评估。他把杜芳的底细全调出来看一遍，想确认杜芳到底知道多少。如果杜芳知道的东西都在那200MB里面，那说明还没漏底。如果有哪块是空的……”
“那就是杜芳还没吐出来的秘密。”林小雨补全了后半句，“也是沈默接下来要动手的目标。”
顾寒感觉眼皮有点跳。
这帮人，算计得太精了。
“先盯着那个接收地址。”顾寒拍了拍大伟的肩膀，“那是沈默的一条线，早晚能顺着摸过去。”
顾寒走出技术科，想去洗把脸，顺便灌壶凉水提提神。
走廊里静悄悄的，这个时候是市局最困的时候，除了值班室有点动静，其他地方跟鬼屋差不多。
刚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个老刑警，头发花白，眼袋掉到了颧骨下面。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着刚下夜班。
这是老张，队里的活化石，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知道点。
“哟，顾寒。”老张停下脚步，看了看顾寒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又是一宿没睡？你那身子骨是铁打的？”
“有案子在跟进，睡不着。”顾寒不想多废话，点了点头想走。
老张却没让路，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墙皮里的灰尘。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顾寒停下脚步，看着老张。
“暗夜的技术线，对吧？”老张吹了吹保温杯里飘出来的热气，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浑浊，多了点让人看不透的精明。
顾寒心里警铃大作，手插在兜里，摸到了那把折叠刀的刀柄。
“张叔，这事儿上面没让乱传。”
“我没乱传。我是给你提个醒。”老张看了看走廊两头，确定没人，才盯着顾寒的眼睛，“你在查‘技术线’，你在找那个‘食尸鬼’。这没错。但你得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小心咱们自己人。”老张指了指脚下，“暗夜这棵树，根扎得比你想的要深。咱们这院子里……有人在给他们浇水。”
顾寒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在内部有人。”老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往下说，拍了拍顾寒的肩膀，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走了。
“行了，去洗把脸吧，别顶着这张鬼脸吓唬新来的实习生。”
顾寒站在走廊里，看着老张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我们在内部有人。”
顾寒反复咂摸着这句话。
老张这话听着像是在扯淡，但他那双看透了世态炎凉的老眼，不像是在开玩笑。
如果警队里有鬼，那沈默能这么轻易地拿到警队内网的访问权限，能精准地知道每一次行动的细节，就说得通了。
甚至，那个在陆离直播时下令“禁止干扰”的人，会不会就在这栋楼里？
顾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大伟刚发过来的那张暗夜技术部门结构图。
排在最中间的那个名字，让顾寒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是个只有代号，没有真名的位置。
代号：“听风者”。
而这个“听风者”的权限级别，比沈默还要高。
顾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洗手间。水流哗啦啦地冲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脑子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