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是被那震得骨头响的手机铃声给弄醒的。
他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蜷了一宿,两条腿伸不直,这会儿跟灌了铅似的。车窗上全是雾气,外面黑洞洞的,路灯昏黄得像是快断气的烟头。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整。
接起电话,那边只有风声。
“我在东侧出口。”陆离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你需要的东西。”
顾寒挂了电话,推开车门。冷风一裹,那股子困意立马散了个干净。
市局停车场的东侧,挨着围墙,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路灯坏了一半,光线忽明忽暗的。陆离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阴影里,手里也没烟,就那么立着,跟个雕塑似的。
顾寒走过去,也没客气:“你胆子够肥啊,跑到警局门口来会面。”
“这是最安全的地方。”陆离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你们这儿查得严,反而没人敢在这一带搞暗杀。”
顾寒接过信封,感觉里面挺薄。
“张大力。”陆离开门见山,“那个所谓的‘锯’的前任。我查了,这老小子2008年的‘病故’是个幌子。没有医院记录,没有死亡证明,火葬场也没他的归档。他要是死了,那就是个孤魂野鬼,连张烧给他的纸都没有。”
顾寒把信封拆开,借着那点可怜的路灯光看了看。
一张模糊不清的驾照复印件,上面的人脸都快磨没了,只能看出是个方脸;还有一张发黄的旧工作记录,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物资型号;最后是一张监控截图,像素低得全是马赛克,但能看出是个穿着工装的老头,正弯腰往一辆面包车上搬东西。
“就这点?”顾寒挑了挑眉毛。
“就这点。”陆离看着远处,“这说明有人帮他把尾巴扫得很干净。他可能还活着,只是脱离了暗夜。或者是被暗夜养起来了,当成某种备用资产。”
顾寒把资料塞回信封,揣进兜里。
“那我也告诉你个事儿。”顾寒盯着陆离,“那个‘锯’的后半段,也就是那个负责‘事后确认’的人,是沈默。”
陆离转过头,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沈默?那个躲在网后面装神弄鬼的‘食尸鬼’?”
“对。不光是黑客。”顾寒冷笑了一声,“他还是个验尸官。每次暗夜搞完暗杀,清理完现场,他就会像只秃鹫一样飞过去,确认受害者死透了,确认没留下尾巴。杜芳见过他,给他送过那套用来制造车祸的刹车干扰装置。”
陆离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的柏油路。
“怪不得。”陆离喃喃自语,“怪不得我总觉得那附近有个鬼影。”
“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我在无主之地选定那个废弃厂房当据点的时候,观察了周围半个月。”陆离抬起头,眼神变得有点阴狠,“有一天晚上,我在距离我据点大概五十米的那个烂尾楼顶上,看见了一个人影。他在那儿架设设备。”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你当时以为是暗夜的人?”
“我以为是你的人。”陆离看着顾寒,“那种设备的架子,那种架势,太像警方的技术侦查了。既然那是我的私人据点,我没敢动他,也没敢靠近。我就想看看,警察是不是在盯着我。”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口后悔给咽下去。
“如果那是沈默……那他就在我头顶上趴了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的一举一动,甚至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他可能都听着呢。”
顾寒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就麻烦了。沈默不仅仅是听到了,他很可能是在通过陆离,反向监控警方的动向。
“陆离。”顾寒看着他,“咱们既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些规矩得立一下。”
陆离没说话,等着下文。
“以后你要搞这种‘直播’,或者你要去杀谁,先告诉我。”顾寒语气很硬,“哪怕你只是动个念头,先跟我通个气。”
“为什么?”陆离笑了,“让你来抓我?”
“抓你我有手铐。”顾寒往前逼近一步,“如果我觉得你要干的事儿出格了,我会阻止你。用任何我需要用的方式。这总比让你被沈默那个疯子算计了强。”
陆离看着顾寒,那双总是透着股死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那至少是诚实的。”陆离点了点头,“成交。”
他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对了,你那位法医朋友的事。”
陆离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我会继续查赵明远的旧账。但我发现个事儿,挺有意思。”
顾寒看着他。
“赵明远搞的那个‘种子筛选’名单里,分得很细。”陆离说,“大部分人的名字都在‘受试者’那一栏,也就是小白鼠。但林小雨的名字,不在那儿。”
“在哪?”
“在‘继承者’那一栏。”
陆离回过头,冲顾寒咧嘴一笑,那笑容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顾警官,一个受试者是被动的,是被推上手术台的。但一个‘继承者’……她是可以主动选择路线的。你想想,赵明远留给她的,到底是技术,还是别的什么?”
说完,陆离拉开车门,钻进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发动机低吼了一声,车尾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红线,转眼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继承者……”
顾寒站在冷风里,反复琢磨着这三个字。
风吹得他脸上生疼,但他脑子却越来越清醒。林小雨那种对技术的天生敏感,那种对暗夜逻辑的快速理解,还有她那些“偶然”记下来的笔记。
如果她不仅仅是受害者,而是那个疯子选中的接班人……
顾寒转过身,往市局大楼里走。
……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蒙蒙亮了。
局里开始有了动静,早起值班的小警察打着哈欠去水房接水。顾寒把那杯隔夜的凉咖啡倒进肚子里,苦得舌根发麻。
他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
“林小雨的档案分类……修正。赵明远定义她为‘继承者’。”
录完这句,顾寒把手机扔在桌上。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桌子角上压着一张纸条。
那是林小雨的字迹,清秀,有力。
顾寒拿起来一看:
*“寒哥,我在整理杜芳口供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杜芳提到的‘技术部门不想救她’,这个结论我自己也得出了。昨晚我用你给我的权限,重新分析了暗夜技术部门过去半年的通信模式。有一个通信节点,无论怎么搜,它从来没有对任何关于‘杜芳’的信号做过响应。它就像是个死人。这个节点的代号是——‘L0G’。”*
顾寒盯着那个“L0G”。
L,O,G。看着像Log(日志),但在暗夜那种用数字和代号说话的地方,这绝对不是巧合。
顾寒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小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看纸条了?”林小雨的声音听着很稳。
“看到了。”顾寒问,“这个‘L0G’节点,你怎么确定是沈默的?”
“因为它的活跃时间段。”林小雨在电话那头说,“它平时是静默的,只有每次‘清理行动’结束后的48小时内,它会有一次短暂的数据上传。跟杜芳说的那个‘确认人’的出现时间,完美重合。”
顾寒点了点头。这个逻辑没问题。
“但是小雨。”
顾寒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有点发白。
“你是分析通信模式得出的这个结论,还是说……你早就知道沈默的代号是‘L0G’?”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几秒钟的安静,比噪音还让人难受。
过了大概五六秒。
林小雨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像是在读教科书。
“我分析了通信模式,然后推测出‘L0G’可能是沈默。”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
“两者都发生了。”
顾寒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那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两者都发生了。”
这话说得真漂亮。
既没承认自己早就认识沈默,也没否认。只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反而坐实了顾寒心里的猜想。
林小雨这潭水,深不见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