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把那张写着“L0G”的纸条往桌上一拍，动静不小，把林小雨面前的笔筒都震得晃了晃。
技术科这间独立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响，但这会儿显得格外安静。林小雨坐在那儿，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眼神没躲闪，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顾寒。
“陆离昨晚跟我说了个词儿。”顾寒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两腿叉开，双手搭在膝盖上，“他说你在赵明远的那个什么‘种子筛选’名单里，分类不是‘受试者’，是‘继承者’。”
他盯着林小雨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出一丝慌乱或者是被揭穿后的尴尬。
但没有。林小雨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顾寒冷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林小雨手里的笔停了，“在整理赵明远留下的那些旧文件的时候，我翻到了那份原始名单。我的名字就在‘继承者’那一栏的最后一个。”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那股子火蹭蹭往上冒。
“你知道这事儿意味着什么吗？”顾寒指着她的鼻子，“‘受试者’那是小白鼠，是被害者。‘继承者’是什么？那是预备役！那是赵明远选好的接班人！你昨晚藏着掖着不说，非得等到陆离来给我提个醒？”
林小雨放下笔，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我自己也在消化这个信息。”林小雨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句句都像钉子，“顾寒，如果我是‘受试者’，那我就是被动接受了赵明远所有的诱导和控制，我的思想、我的技术，甚至我对声音的感知，都是他洗出来的。那我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她顿了顿，看着顾寒的眼睛。
“但‘继承者’不是。”
“别跟我扯词儿。”顾寒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就问你，你想选哪条路？”
“赵明远认为，我的神经系统结构对那些心理技术有天然的适应性。但他同时也认为，我不应该被‘诱导’。他那个老狐狸，想让我在完全自主的情况下，自己判断要不要走这条路。”
林小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寒。
“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告诉我真相。他给了我一把刀，教我怎么磨刀，但他没告诉我这把刀是用来切菜还是杀人。他想看我会怎么做。”
顾寒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很单薄，但看着挺直。
“那你现在选了吗？”顾寒问。
林小雨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晨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我现在坐在这里，和你说话。我帮你分析每一份证据，我替你设计声学免疫方案，甚至我把那些可能导致我发疯的笔记都交给了你。”林小雨淡淡地说，“如果你要问我选了哪边……我从第一个案子开始，就站在你这边。”
顾寒看着她，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两分钟。
顾寒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盒，想抽一根，但看了看林小雨，又塞了回去。
“行。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说得挺轻，但在顾寒心里，这秤砣算是放下了。在这个全是坑的世界里，能有个明牌站在你这边的人，不容易。哪怕她手里拿着把刀。
“但这事儿没完。”顾寒指了指桌上的纸条，“沈默的事儿，你还没解释清楚。‘L0G’这个节点，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小雨走回桌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组波形图。
“我刚才说了，我是分析通信模式得出的结论。”林小雨指着那个波峰，“沈默这个节点有个很特殊的习惯。他对杜芳相关的信号，不是‘不回应’，而是‘静默预读取’。”
“说人话。”
“就是说，每次杜芳出事，或者是那个物资清单有变动的时候，‘L0G’都会提前48小时读取一次数据。但他不做任何操作，只是看。”林小雨看着顾寒，“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杜芳会被发现，会被抓，会被审问。因为他是那个清理流程里的‘确认人’。他在等结果。”
顾寒眯起眼睛。
这孙子是在钓鱼。他不是救不了杜芳，他是故意看着杜芳掉进陷阱里。他在测试警方的反应，也在测试陆离的底细。
“他既然能预读杜芳，那他肯定也能预读陆离。”顾寒脑子里的线一下子串起来了，“陆离在无主之地搞直播，沈默在那儿装中继设备。他不是刚去的，他是早就在那儿蹲着了。”
“对。”林小雨点头，“他在监控陆离。现在陆离把杜芳的事儿闹大了，沈默的下一个确认对象，很可能就是陆离。”
顾寒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陆离这人虽然疯，但他也是条命。要是让他折在沈默手里，我这线索就断了。”
他给陆离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你在无主之地暴露了。沈默已经确认了你的活动范围。那地方别待了，换地方。别在任何同一个位置停留超过48小时。”*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大概过了五分钟，陆离回了。
*“知道了。但我已经不在无主之地了。我在另一个地方——等你找到张大力。”*
顾寒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这老狐狸，行踪比鬼还飘。”
他站起身，准备去洗把脸，这一宿熬得他头疼欲裂。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了林小雨的声音。
“顾寒。”
顾寒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林小雨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支签字笔，表情很严肃。
“你相信我的选择——那你也要相信我下面这句话。”林小雨看着他，“张大力如果还活着，他不在暗夜已知的任何一份人员名单里。”
“那他在哪？”
“在赵明远的另一份旧记录里。”林小雨说，“那份记录我还没找到。但我记得很清楚，赵老师去世前给我打的那最后一通电话里，他说过一句话。”
顾寒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如果有人能帮你找到张大力——那人是沈默的旧搭档。’”
林小雨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通电话里，他还提到了一个词。他说……‘龙骨’。”
顾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龙骨？”
“对。龙骨。”林小雨点了点头，“他说张大力和龙骨之间，有个连赵明远都没解开的死结。沈默的旧搭档，就是解开这个死结的钥匙。”
顾寒站在门口，感觉脑子里的那团乱麻被人狠狠抽了一根线头，越扯越紧。
沈默的旧搭档。
张大力。
龙骨。
这三个词搅在一起，像个漩涡。
“行。”顾寒拉开门，“不管是什么死结，老子都给它剪断了。”
他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走廊里，顾寒掏出手机，拨通了严冬的电话。
“严队，把那个张大力模糊照片里那个‘驾照复印件’上的地址，再给我筛一遍。重点是2008年以前，跟‘龙骨造船厂’有过交集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严冬的声音：“得嘞，马上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