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精神卫生中心地下二层的空气，比外头那个水泥棺材还要沉闷。
顾寒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霉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这地方他昨天才来过，没想到还得再来一趟。这就像是你刚掏完下水道，还得回头再下去找一把掉进去的钥匙，谁心里都得有句“妈的”。
林小雨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架子上扫来扫去。
“左数第三排，第五层。”林小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赵老师的暗示里提到了‘龙骨’，我查了一下，这不仅是造船厂的代号，也是这套档案系统早期的分区代号。L-G，Long-Gu。”
顾寒走过去，抬头看了看。
那一排档案盒子上积的灰比别处要厚，像是没人动过很多年。他伸手把最里面的那个盒子抽了出来。
封面上写着：*2003·常规随访*。
“常规随访？”顾寒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这玩意儿能有张大力？”
“封面是假的。”林小雨凑过来，手电光照在文件袋的封口处，“你看这个封条。胶带发黄的程度和纸袋的边缘对不上。这是后来粘上去的。”
顾寒咧嘴一笑：“还是你了解这老狐狸。”
他撕开封条，把里面的文件一股脑倒了出来。
果然，第一份文件的抬头日期就是*2008年9月*。这跟封面上的2003差了整整五年，中间隔着赵明远所谓的“退休期”。
顾寒随手翻开几页。大部分是些手写的便签，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复印件。
“在这儿。”
林小雨指着其中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从那种老式通讯录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张建国*。
在这个名字下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笔力很重，把纸都划破了：*原张大力，更名，非本院人员信息，仅供参考。*
下面是一串地址和几个日期的记录。
*临川市，红砖区，建设路四巷12号。*
“临川。”顾寒念叨着这个地名，“邻市。离这儿坐高铁也就半小时。”
“还有这几行记录。”林小雨指着下面的几行字，“‘2008年11月，入住’；‘2010年3月，职业变更’；‘2015年，无异常’。这是……观察记录。”
顾寒掏出手机，把那张纸条拍了个照，发给了陆离。
“这老小子要是还活着，就在临川。”
发完消息，顾寒靠在架子上，点了根烟。档案室严禁烟火，但这会儿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赵明远留着这玩意儿干什么？”顾寒吐出一口烟圈，“他这不是把张大力卖了？”
“不。”林小雨摇了摇头，眼神很复杂，“这是在保护他。如果赵明远想卖张大力，这档案应该在暗夜的核心数据库里，而不是藏在这个封着假封口的文件夹里。”
林小雨的手指轻轻划过那行铅笔字。
“这是条后路。如果有一天暗夜要清理张大力，或者张大力自己遇到危险，赵明远希望有人能顺着这根线找到他。他在留一条命。”
顾寒看着那张发黄纸条上的名字。
张建国。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如果不知道底细，谁会把这个名字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锯”联系在一起？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陆离的消息回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找到了。”*
*“张建国确实住在临川。红砖区那一片都是老厂房改造的棚户区。他在一家叫‘顺发’的修车厂打工，干钣金工。”*
陆离发来了一张照片，像素不高，像是在远处偷拍的。
照片上是个穿着油腻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打磨一块铁皮。他左手拿着个护目镜，右手拿着气动打磨机。
*“我让人去确认了。他的右手中指缺了一截，齐着第二关节断的。”*
陆离接着发来消息：
*“那种伤，只有长期使用特定的大型剪切工具才会留下。他是动手的人。他在那里住了十年，安分得像只鹌鹑。这十年里，没有任何人去找过他，连暗夜的人都没有。”*
顾寒看着照片里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
这哪里像个退休的杀手，简直就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老头。
“赵明远这手藏尸玩得真溜。”顾寒把手机递给林小雨，“真让他给藏住了。”
林小雨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沈默如果知道张大力还活着……”她抬起头，“沈默现在是‘确认人’。他的工作就是确保证据被销毁，知情者被灭口。张大力是‘锯’的前任，他知道‘锯’的所有操作流程。”
顾寒点了点头：“对。如果杜芳说漏了嘴，指向了张大力，那沈默就得动手。张大力这十年的清净日子，算是到头了。”
顾寒把烟头掐灭在手心里，那种烫痛让他更清醒了。
“得赶在沈默前面。”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严冬的电话。
“严队，有活儿。”
“说。”严冬那边听着有点嘈杂，像是在吃早饭。
“去趟临川。红砖区，建设路四巷。找个叫‘张建国’的人，在修车厂干活。”顾寒语速很快，“别穿警服，别开警车。要是有人问，就说是社区人口普查的。或者是去查暂住证的。”
“只确认他在、安全。”顾寒顿了顿，“别跟他接触。别惊动他。我去决定什么时候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明白。”严冬那边停顿了一秒，“这人有危险？”
“有。比你还大。”顾寒挂了电话。
林小雨还在翻那个文件夹。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寒哥。”
她从文件夹的最底板夹缝里，捏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那种老式的五寸彩照，边缘有点卷边了。
顾寒凑过去看。
照片上是两个人。背景是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居民楼，墙皮都脱落了。左边那个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是年轻时候的赵明远。右边那个穿着个夹克，手里拎着个西瓜，笑得一脸憨厚的，估计就是张大力。
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2008.10*。
“翻过来看看。”顾寒说。
林小雨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也是钢笔写的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但力透纸背。
*“老张，你选的新名字不错。但如果他们找到你——来找我。”*
落款是：*赵明远*。
顾寒盯着这行字，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得更紧了。
“来找我……”顾寒念叨着这四个字。
在2008年，张大力“假死”逃离暗夜的时候，赵明远就已经帮他搞定了身份变更，甚至帮他选好了藏身之处。赵明远那时候已经是暗夜的高级顾问了，他敢这么做，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跟暗夜撕破脸的准备。
这老头，心眼比莲藕还多。
“赵明远在2008年就知道张大力没死。”林小雨看着照片，“他不仅帮张大力伪造了身份，他还把张大力的命和自己的命绑在了一起。”
顾寒把照片拿过来，对着那昏暗的灯光看了看。
“看来陆离说得对。”顾寒把照片夹进那个笔记本里，“赵明远留下的这些坑，每一个都是给暗夜准备的坟墓。张大力是这坟墓里的一个诱饵。”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
“走。”
顾寒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去哪？”林小雨跟在后面。
“回局里。”顾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如果沈默也要去找张大力，那他就得从临川过。咱们在那儿给他布个网。”
刚走出档案库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顾寒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远处。
临川。红砖区。
那地方乱得很，地形复杂，正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要是真在那儿动手，这就是个绞肉机。
“大伟那边要是沈默的信号再动一下……”顾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黑屏，“立马通知我。”
林小雨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旧笔记。
她看着顾寒的背影，心里那个关于“继承者”的疑问，似乎又重了一些。赵明远保护张大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保留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棋子？
顾寒没想那么多。他只知道，现在手里有了张大力这条线，就能把沈默那个“食尸鬼”从阴沟里给钓出来。
“这一回，”顾寒拉开车门，狠狠地摔上，“我看谁能跑得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