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那张脸已经白得跟A4纸没什么两样了,眼圈黑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手里那个外卖盒子里的炒饭早就凉透了,油凝在米粒上,看着就倒胃口。
“寒哥,我觉得我这脑子快烧短路了。”大伟把手里的键盘推开,瘫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那场直播的回放,我看了整整六十遍。每一帧的声音频谱我都拿放大镜过了一遍,除了陆离那冷飕飕的嗓音和那老娘们儿的哭声,啥也没有。”
顾寒站在他身后,手里转着那个打火机,咔哒、咔哒、咔哒。
“再想。”顾寒没回头,“陆离搞那个直播,既然敢跟暗叫板,肯定在信号里藏了东西。他是吃技术饭的,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个后门。”
“我那是过筛子啊!连电流的杂音我都扒开了看。”大伟抓了抓头发,那一头乱鸡窝似的头发更乱了,“要是真有东西,那就是个幽灵,肉眼凡胎看不见。”
林小雨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大伟,把那段背景噪音的波形图拉出来。”林小雨突然开口,“不是中间那段,是开头。陆离刚打开收音机的那三秒。”
大伟愣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条起伏剧烈的波浪线。
“这啥?不就是开关那个爆破音吗?”
“不对。”林小雨走过去,指尖点在屏幕上那条波浪线的底部,“这里,有一段极低频的载波。它的振幅很小,被那个爆破音给盖住了。如果不特意去分离低频段,根本听不出来。”
大伟眯起眼睛,脸都快贴到屏幕上了:“卧槽?还真是!这频率……这也太低了吧,跟海豚叫唤似的。”
“这不是海豚叫。”林小雨转头看向顾寒,“这是一个数据包。它一直附着在直播信号里,就像个寄生虫。直播不停,它就在吃食。”
大伟的手指开始狂敲键盘,那架势跟弹钢琴似的。
“解码……解码……我去,这加密方式挺野啊,像个乱码堆。”大伟一边敲一边骂,“行了!出来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字和字母。
*N 40°XX' E 117°XX'*
紧接着是一行重复的乱码,破译出来只有两个字:
*【泵站】*
“坐标。”顾寒扫了一眼那个经纬度,“大伟,定位。”
大伟把坐标扔进地图软件,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红点。
“东郊。”大伟指着屏幕,“老引水渠那个废弃泵站。那地方荒了得有十年了吧,说是早年间水利工程废弃的遗址,连个鬼影都没有。”
顾寒盯着那个红点,脑子里的地图迅速转动。
韩琳的胶卷里没提过这地儿。
造船厂的档案里没这地儿。
顾卫明那个烂本子里也没这地儿。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坐标。
“这地方不在以前的任何记录里。”顾寒冷笑了一声,“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暗夜新开的,或者是他们特意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的一个点。”
顾寒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咱们之前一直以为暗夜在本市就两个窝点:一个是造船厂那个老巢,那是主系统;一个是沈默那个‘食尸鬼’的小窝,那是次级系统。”
他指着屏幕上的红点:
“现在看来,这帮孙子在玩三国杀。这泵站,是第三个系统。”
“第三个?”大伟张大了嘴,“这得多乱啊?”
“乱才好,乱了才好下手。”顾寒把烟拿下来,“如果是铁板一块,咱们推不倒。现在有了三个头,互不通气,或者互相通气但不完全同步,这就是个机会。”
顾寒转身看了林小雨一眼。
“这泵站的运行规律,跟沈默的那个‘L0G’节点比过吗?”
“比过了。”林小雨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完全不一样。沈默的节点很严谨,只有特定的触发才会响应。但这个泵站的信号……它是全程开启的。它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或者说,是在向什么东西发送信号。”
“它在监听。”顾寒说,“或者说,它是暗夜在本市的一个备用眼睛。”
顾寒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造船厂。
第二个圈:沈默。
第三个圈:东郊泵站。
他在三个圈之间画了几条线,有的连着,有的断着。
“既然是这样,那咱们就兵分三路。”顾寒的声音很硬,不容置疑。
“大伟,你继续死盯着沈默的尾巴。他的电子痕迹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立马告诉我。不管他在哪个犄角旮旯,都得给我揪出来。”
“得嘞!”大伟揉了揉脸,“我这眼睛估计能瞪得跟铜铃似的。”
“严冬那边,已经在去临川的路上了。”顾寒看了一眼手机,“张大力那条线不能断。只要能把这老头安全带回来,沈默的那张‘锯’的底牌就被咱们揭了一半。”
“那你呢?”林小雨看着顾寒,“你去哪?”
“我去这个泵站看看。”顾寒把马克笔扔回槽里,“陆离既然能通过直播把这个坐标送出来,说明这地方肯定有猫腻。我得亲自去踩踩点,看看这第三个头里,到底养的是什么鬼。”
……
凌晨两点半。
顾寒推开市局大楼的玻璃门,外面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点湿气。这会儿街上连个出租车都没有,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立着。
他走到台阶下,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刚抽了一口,手机震了一下。
陆离。
这老东西总是神出鬼没的,而且每次发消息的时间点都卡得死死的。
顾寒划开屏幕。
*“杜芳已经安全转移。临川那边,我比严冬先到一步。”*
顾寒皱了皱眉。这孙子手脚是真快,连严冬都让他甩在后头了。
*“我见到了张大力。他比照片上还要老,那只手废得厉害。但他脑子还清楚,他愿意当证人。”*
顾寒吐出一口烟,等着下文。
*“但是,他在跟我谈条件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很在意的话。他说:‘你们要找的沈默,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人。他还有一个名字。’”*
顾寒夹着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还有一个名字?
沈默是代号,“食尸鬼”是外号,难道这孙子还有个更深的身份?
*“我问张大力那个名字是什么。他说他要‘考虑一个晚上’。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顾寒看着这行字,感觉那个拼图的缺口处,又被塞进了一块看不清颜色的碎片。
沈默的真实身份,比杜芳和张大力知道的都要复杂。这不仅仅是个技术官僚那么简单。
顾寒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远处。
几十公里外的海面上,大型船坞的灯光把天际线染出了一道模糊的光晕。那就是造船厂,那个巨大的迷宫。
如果沈默还有个名字,那这个名字肯定藏在那个迷宫的最深处。二十年前的旧档案,那些被灰尘覆盖的物证,那里才有答案。
“还有一个名字……”
顾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再次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小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还没睡?”林小雨的声音听着很清醒。
“没空睡。”顾寒看着远处那道光晕,眼神冷了下来,“明天一早,咱们去趟造船厂。”
“去档案室?”
“不去档案室。”顾寒摇了摇头,“档案室那是给外人看的。咱们去物证仓库。”
林小雨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物证仓库?那里关着的是江海和韩琳案子的旧物证,还有这几年没破的一些悬证。”
“对。”顾寒拉开车门,坐进去,“沈默如果还有个名字,那个名字肯定跟江海、跟韩琳、甚至跟二十年前的那些旧案子有关。物证仓库里那些落灰的破烂,或许比赵明远的笔记还诚实。”
顾寒发动了车子。
“睡吧。明天这仗,不好打。”
挂了电话,吉普车轰鸣一声,冲进了夜色里。
那个泵站在东郊,那个名字在造船厂,那个沈默在暗处。
这一张大网,算是彻底张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