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路这地界儿,算是城北的一块牛皮癣。
路面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全是泥坑。路两边的梧桐树倒是挺茂盛,就是叶子太密,把那本来就没什么精神的阳光给挡了个严实。
顾寒站在27号楼下,看着几个带着安全帽的工人在脚手架上刷大白,那腻子粉飞得跟下雪似的。
“这地儿还能住人?”开锁师傅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扔,一脸的不乐意,“顾警官,您这大下午的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就为了来这破楼?这门锁锈得估计得用锯子锯开了。”
“少废话,那是你的手艺问题。”顾寒递了根烟过去,“这栋楼以前的物业都跑光了,这会儿没人管。你给我弄开,动静小点。”
开锁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
“303是吧?行吧。这锁芯早就不行了,我给你捅捅试试。”
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后,“咔哒”一声,那把看起来像是锈死在里面的挂锁居然真的开了。
顾寒推开防盗门。
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灰尘味,直接冲进了鼻腔。那味道就像是打开了一本放了二十年的旧字典,干燥、沉闷,还带着点死气沉沉的味儿。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几道光柱,照亮了空气里飞舞的尘埃。
顾寒掏出手电筒,往屋里照了照。
家具上全都盖着白布。床、沙发、书桌、柜子。白的发黄,白的看着让人心里发毛。就像是这屋子里摆着一屋子尸体,等着入殓。
“有人住过的痕迹。”顾寒走到书桌前,手指在白布上抹了一下,“但这灰尘积得这么厚,起码有十年没人动过了。”
他掀开书桌上的白布。
白布扬起一阵灰,呛得顾寒咳嗽了两声。
书桌上很干净,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一台老式的台灯,玻璃罩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垢。旁边是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钢笔,笔帽上的镀金都掉光了。
顾寒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空的。
第二个抽屉,空的。
第三个抽屉,还是空的。
“这孙子走的时候收拾得够干净啊。”顾寒嘟囔了一句。
他不信邪,把手伸进抽屉最里面,沿着那块木板摸索。
突然,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木板和侧板之间,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顾寒眼神一凝。
他拿出一把折叠刀,插进缝隙里,轻轻一撬。
“咔。”
一块薄薄的木夹层掉了下来。
后面露出一个藏得极深的信封。
顾寒把信封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纸已经脆了,边缘有点发毛。照片是黑白的,像素挺低,但能看清那张脸。年轻,消瘦,戴着一副眼镜,眼神很冷,透着股聪明劲儿。
下面印着两个字:**沈墨**。
“墨水的墨。”
顾寒盯着那张脸,跟记忆里那个“食尸鬼”沈默的监控画面比对了一下。
除了胖瘦有点变化,那股子阴郁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寒拿出手机,把复印件拍了个照,发给了陆离。
*“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沈默。”*
不到半分钟,陆离回了。
*“99.7%的面部匹配。就是他。这照片是什么年代的?”*
*“1996年或者97年。”*
*“那时候他还没进暗夜。顾寒,你挖到根了。”*
顾寒把身份证复印件塞进兜里。这就是铁证。证明了沈默在改头换面之前,确实叫沈墨。江海说的那个“音同字不同”的障眼法,彻底坐实了。
他准备把抽屉复原,手指在触碰抽屉内壁木板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那种熟悉的电流感突然窜了上来。
不是疼,是麻。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变了。
光线不再是灰尘里的昏黄,变成了一种惨白的荧光色。
顾寒看见自己并没有站在这个满是灰尘的房间里,而是坐在这张书桌前。视角是从背后看着那个背影的。
那是年轻的沈墨。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背挺得笔直。
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行行绿色的代码,跳动得飞快。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并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
他在抄录那些代码到一个手写笔记本上。
顾寒的视线移到了沈墨的左手边。
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顾寒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那本书的名字。
*《心理学与计算机科学交叉导论》*
书皮是蓝色的,很旧。
而沈墨的那个手写笔记本上,除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在每一页的页眉位置,都写着一行小字。
顾寒看清了那一行字:
*“有一天我将从这里消失,但不是真的消失。我将以系统的一部分存在。”*
这行字写得很有力,笔锋透纸。
幻象瞬间消失。
顾寒猛地抽回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妈的……”顾寒骂了一句,“这‘共觉’来得越来越邪乎了。”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抽屉。
1997年。沈墨。代码。心理学与计算机科学。
那时候他就已经不打算做个人了。他打算把自己变成一段程序,变成一个幽灵,附着在那个庞大的系统里。
“以系统的一部分存在……”
顾寒把那个木夹层装回去,把抽屉推好。
走出这栋老旧的公寓楼时,外面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那个正在粉刷外墙的工头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顾寒下来,随口问了句:“警察同志,那是老李家那房?早就空了,也没见人来收房租,你们是来查啥的?”
“了解点情况。”顾寒点了根烟,“你记得这房里的那个人吗?大概97年时候住的。”
“记得,当然记得。”工头吐了个烟圈,“那小伙子怪得很。整天也不说话,总是半夜三更才回来。一身机油的味儿,有时候还有股药味。我就看见过他一次背影,瘦得跟个猴似的。”
“后来呢?”
“后来?后来某天突然就不见了。”工头摇了摇头,“房租还欠着三个月呢,我都替房东可惜。那一屋子家具也都没搬,就这么扔那儿了。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顾寒看着这栋破楼。
人间蒸发。因为他在物理世界消失了,去数字世界永生了。
顾寒拉开车门,坐进吉普车里。发动引擎,给林小雨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寒哥,你在哪?”
“槐荫路27号。”顾寒看着后视镜里的那栋旧楼,“我找到沈墨的旧窝了。而且我也找到了他在97年写的一句话。”
顾寒把刚才在幻象里看到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我将以系统的一部分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就解释得通了。”林小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凝重,“沈默现在的身份,‘食尸鬼’,不仅仅是代号。他把自己编码进了暗夜的技术架构里。也许他修改了底层的逻辑,把自己变成了一种病毒或者是后门。”
“对。”顾寒把车挂上档,“江海让他‘活下去’,他这活法倒是挺别致。他不光是用双重身份藏人,他是把自己拆碎了,藏进了数据流里。”
顾寒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小雨,咱们之前找错了方向。”
“怎么讲?”
“我们一直在找沈默这个人。找他的住址,找他的行踪,找他的物理痕迹。”顾寒看着前方的路面,“但他既然说他是‘系统的一部分’,那就说明,那个叫沈默的肉体,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分身’。”
顾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发白。
“我们要找的,不是沈默这个王八蛋。我们要找的是他在系统里留下的那个鬼魂。那个‘食尸鬼’。”
“那个才是真正在控制一切的东西。”
车子拐过一个弯,顾寒看向远处。
城市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在那些看不见的光缆和信号塔里,是不是正有一双眼睛,透过那个所谓的“系统”,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去局里。”顾寒说,“大伟那边有活了。既然他是系统的一部分,那就顺着代码把他给扒出来。”
“哪怕他是一堆二进制代码,老子也得给他拽出来,让他重新变成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