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市局技术科的灯全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大伟已经在这台机器前坐了一整天，头发被抓得跟鸡窝似的，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屁股。屏幕上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系统日志，滚得人眼花。
顾寒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浓茶放在他手边。
"有眉目了？"他问。
大伟没回头，鼠标拖着一屏日志往上滚，声音有点哑："顾队，我觉得……咱可能被那孙子耍了。"
"怎么说？"
"你听我说。"大伟指着屏幕上两段日志，"这是'食尸鬼'在暗夜系统里过去一年的操作记录。我发现一个特别邪门的事——他的操作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模式。"
他调出第一段："这种，有延迟。你看，每次操作到响应之间，大概有1.2秒的间隔。这是人的正常反应速度——看到指令、思考、再敲键盘。"
又调出第二段："这种，零延迟。小于0.1秒。你手速再快也快不到这个份上，这不是人能敲出来的。"
顾寒盯着屏幕上那两段迥异的日志，眉头拧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食尸鬼'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在操作。"大伟转过头，眼睛里泛着血丝，"在过去一年里，大部分'食尸鬼'的痕迹，都是一段程序自己跑出来的。那个叫沈默的活人，根本就没怎么出过手。"
技术科里安静了两秒。
"程序。"顾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沈默把自己的活儿，外包给了一堆程序？"
"不是外包。"大伟摇摇头，把日志往下翻，调出三个分项窗口，"是分身。我把他过去一年的操作全部拆开归了类，发现底下藏着三个完全独立的自动运行脚本。"
他指着第一个窗口："分身A。负责监听所有跟'韩琳胶卷'相关的关键词——'龙骨'、'DockD'、'索引'。一旦监测到这些词在网络上出现，它立刻向一个特定邮箱发预警。"
"第二个。"他切到另一个窗口，"分身B。这个最要命——它负责维护沈墨在暗夜技术部门里的权限不被注销。每个月自动刷新一次'沈默'这个账号的状态，保证它永远处于'在职'状态。"
"第三个。"最后一个窗口，"分身C。负责在暗夜的外部通信信道里散布'沈默已离职'的误导信息，频率大概每周一次。"
大伟说完，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你说这孙子狠不狠？他人都不知道猫在哪个犄角旮旯，但他在暗夜系统里的'人设'，活得比谁都滋润。"
顾寒盯着屏幕上那三个窗口，指尖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分身A和C，在沈墨本人不在线的时候，依然正常运行。"大伟补充，"分身B更邪门——它说明沈墨已经彻底渗透了暗夜技术部门的管理权限。就算暗夜想注销他的账号，这个分身也会自动把权限重设回来。"
"换句话说。"顾寒的声音沉下来，"只要这三个分身还活着，沈默就永远'活着'。哪怕他本人被我们摁住了，这些程序照样会替他跑完他该干的事。"
"对。"大伟点头，"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三个分身是联动的。你要是只干掉一个，剩下两个马上就会察觉到异常，第一时间向暗夜发出预警。到时候我们前脚刚动手，后脚人家就该搬家了。"
"还有。"大伟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分身B那个'每月自动刷新'的机制我深挖了一下，发现它有个弱点——它每个月的刷新动作，都必须经过一台固定的物理服务器。也就是说，这孙子为了保命，给自己留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命门'。"
顾寒眼睛微微眯起来："命门在哪儿？"
"具体机柜号对不上，我只有个大概范围。"大伟在屏幕上拉出一份暗夜技术部的机房拓扑图，用鼠标圈了一块区域，"但在江海当初留下的那批资料里，应该有对应的钥匙。"
"江海。"顾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大伟说，"江海当年在暗夜技术部待过，权限比沈墨低，但他手里握着一套'主账号注销'的底层指令——那是暗夜给技术部最高权限的人配的'紧急熔断'钥匙。江海把这东西夹在移交资料里带出来了。"
"钥匙能注销沈墨的B分身？"顾寒问。
"能。"大伟拍了下桌子，"沈墨的B分身权限再高，也是从系统底层'长'出来的。那把钥匙是系统自己留下的后门，专治这种'权限癌'。只要卡准刷新前的那个空窗期，一梭子打进去，B分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顾寒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那把钥匙现在在哪儿？"
"我手上。"大伟说，"江海当初交给我的。我一直没敢动，怕打草惊蛇。现在看来，是时候用了。"
"明晚凌晨一点。"顾寒说，"沈墨的B分身刷新动作，一般发生在几点？"
"凌晨一点到一点十分之间。"大伟说，"我连续盯了半个月的日志，雷打不动，就在这个窗口。"
"那就定在一点整。"顾寒说，"正好卡在它刷新前的那一秒，让它以为自己还在正常运转，其实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们必须同时干掉三个。"
"同步攻击。"大伟竖起三根手指，"需要在三个节点同时输入终止指令。这活儿得三组人同时操作——可我这儿就我一个技术员，我总不能把自己劈成三瓣吧？"
顾寒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过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均匀的呼吸。
"陆离。"顾寒说，"你的技术能力，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陆离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点沙哑："我没有沈墨那种级别的渗透能力。但同步执行三组指令的操作，我会。"
"好。"顾寒说，"你负责分身C。"
"分身C。"陆离重复了一遍，"那个撒假消息的。行。"
顾寒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看向大伟："你负责分身A。我负责分身B的物理权限节点。"
"物理权限节点？"大伟一愣，"顾队，那可是要人肉进暗夜的技术机房啊？"
"用不着进机房。"顾寒说，"分身B要保权限，必须有个物理锚点——一台始终通电、始终在线的服务器。江海那把钥匙，本质上是往系统底层发一条'熔断指令'，但触发它必须从我们这边的一台专用终端发出。那台终端，就在咱们自己的技术科里。"
"那……B分身就由我来打？"大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不。"顾寒摇头，"你盯A分身，一分心都容易出事。B分身这条线，我亲自来按那个回车键。"
大伟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竖起大拇指："顾队，你是真敢想。"
"明晚凌晨一点。"顾寒站起身，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浓茶喝了一口，"同步行动。我们关闭沈墨的系统分身——切断他在暗夜数字世界里的所有后路。"
大伟搓了搓手，眼睛亮得吓人："得嘞。我今晚不睡了，先把A分身的终止指令写出来，练他个十遍八遍，保证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
顾寒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技术科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捧着个保温杯。
"你让陆离参加同步攻击。"她说，语气平静，"这是他第一次以'合作者'身份进入我们的技术行动。"
"对。"顾寒说，"他在过去的所有行动里都有保留——这次，他开始投入了。"
林小雨望着他："你觉得他会做到'只关系统、不碰其他'吗？"
顾寒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大伟屏幕上那三个还在跳动的分身窗口。
"……我赌他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