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里的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在这凌晨一点死寂的空气里，听着像是在砸钉子。
顾寒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火，烟嘴都被咬扁了。他盯着大屏幕上那个正在飞速倒计时的红色数字。
“还有五秒。”大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这小子三天没睡觉，眼白里全是血丝，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寒哥，这可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一把梭哈啊。要是这三条线有一根没卡准点，沈墨那边立马就能察觉。”
“闭嘴。倒计时。”顾寒盯着屏幕。
屏幕上分成了三个窗口。
左边窗口，是沈墨的分身A，负责监控日志归档。这东西像个不知疲倦的仓库管理员，这十年来没日没夜地把沈墨的脏数据往暗夜里塞。
中间窗口，是分身C，那是陆离负责的。这孙子是个垃圾制造机，专门负责往互联网上散布那些误导性的假消息。
右边窗口，是分身B。这是最关键的一个，掌管着权限维护。它就是沈墨那个“系统的一部分”的心脏。
“3。”
大伟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另一只手抓着个早就凉透了的冰美式，猛灌了一口。
“2。”
顾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离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就位。”*
“1。”
“动手！”顾寒低吼一声。
大伟那根手指重重地砸了下去。
“Enter！”
同一瞬间，屏幕左边的那个窗口，那个一直滚动的绿色数据流突然停住了。紧接着跳出了一行白色的代码：*“Service Terminated.”*（服务已终止）。
与此同时，陆离那边也传来了信号。中间那个窗口里的散布程序，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那行一直活跃的发送进度条瞬间卡死，变成了一片死灰。
“两条线断了！”大伟猛地挥了一下拳头，“漂亮！陆离这手够黑，直接覆盖了底层协议！”
顾寒没笑，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右边的窗口。
“别急着庆祝。还有B。”
顾寒伸手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那是江海留下的那把“钥匙”对应的注销代码。
*“主账号注销请求：确认。”*
回车敲下去。
然而，屏幕上并没有像前两个那样瞬间变黑。
右边的窗口闪了一下，紧接着，那个光标开始疯狂地跳动。
“卧槽！”大伟一声惊呼，“不对劲！它在跑代码！这孙子有后手！”
屏幕上的数据流不再是平时的那种规律流动，而是变成了一种红色的乱码瀑布。
“它触发了‘最后响应程序’！”大伟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飞舞，试图拦截，“这该死的……它在向外发送数据包！快，拦截它！”
“它发给谁？暗夜？”
“不是！”大伟吼道，“目标地址不在暗网的IP段！也不是警局内网！这是一个……完全未知的第三方终端！”
顾寒一把拽过大伟的肩膀：“给我截下来！无论是什么，给我截下来！”
“正在抓取……包体很大……百分之八十……百分之百！抓着了！”
大伟猛地一拍回车，屏幕上的红光瞬间消失。右边的窗口终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色。
分身B，停止了。
技术科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台主机风扇狂转的嗡嗡声。
大伟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了个马拉松。
“妈呀……吓死老子了。”大伟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差0.3秒。就差0.3秒这数据包就飞出去了。”
“解析数据包。”顾寒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揉碎在手心里，“看看它发了什么。”
大伟哆哆嗦嗦地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上跳出一组经纬度坐标。
*N 38°XX' E 118°XX'*
大伟把这组坐标扔进地图软件。
几秒钟后，一张卫星地图弹了出来。
顾寒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这是本市以北。”大伟指着屏幕，“大概两百公里。沿海区域。这地方……好像是个废弃的盐场或者什么养殖基地。”
顾寒盯着那个红点，脑子里的拼图又转了一圈。
“不是发给暗夜的。”顾寒低声说，“沈墨把这分身B设了个死手开关。一旦三个分身同时被注销，或者系统检测到有‘主账号’级别的干预，它就会把这个坐标发出去。”
“发给谁？”大伟问。
“发给沈墨本人。”顾寒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远处已经有了一点点鱼肚白。
“这是他的物理备用据点。”顾寒冷笑了一声，“他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他在告诉肉体的自己：系统暴露了，或者系统崩塌了。快跑，或者去销毁证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坐标都发给他了，他不是早跑了？”
“他收到信号，然后得反应，得判断这信号是不是误报，得收拾东西，得转移。”顾寒转过身，看着大伟，“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12个小时。这12个小时，就是我们的窗口期。”
顾寒拍了拍大伟的肩膀：“把痕迹擦干净。一点渣都别留。让他以为只是系统故障，或者是意外掉线。别让他知道是人为的。”
“得嘞。”大伟揉了揉脸，“这活儿我熟。”
就在这时候，顾寒的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陆离。
*“分身C已完全终止。我也顺手牵羊了点东西。”*
紧接着，一张图片发了过来。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清单。
*“这是分身C死前最后三个月的通信日志。我分析了一下，里面有个联系人的频率高得离谱。”*
陆离发来最后一个词：
*“K7。”*
顾寒立刻转身回到电脑前，调出韩琳的胶卷索引。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K7”。
回车。
系统转了两圈，跳出了一个条目。
那个条目被删了一半，但在韩琳那个特殊的标记系统里，残留了一行红字：
*“K7——外部联络节点·身份未确认·最后一次活动：2023年11月。”*
“2023年11月。”顾寒念叨着这个时间，“就是半年前。”
“K7是个中介。”顾寒看着屏幕，“沈墨不跟人直接联系，他通过K7传话。或者说，K7是沈墨在这个城市里的另一双眼睛。”
“寒哥。”大伟突然抬起头，“我查了一下这个K7的节点特征。它不是个固定的IP，它是个移动终端。而且它的信号源……一直在本市的主城区晃荡。”
“它在找人。”
顾寒掏出手机，给陆离回了一条消息：
*“盯着K7。别动它。它是我们找到沈墨肉身的唯一线索。”*
发完消息，顾寒感觉肩膀那股酸痛劲儿终于上来了。这一晚上折腾的，比抓十个嫌疑人还累。
天亮了。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一道一道地打在地板上。
顾寒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速溶咖啡。刚拉开拉环，手机响了。
这次是严冬。
顾寒接起电话，把咖啡罐贴在耳朵上。
“严队，临川那边怎么样了？”
严冬的声音听着很疲惫，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某个没人的地方。
“人见着了。”严冬说，“张大力这只老狐狸，比我想象的还要警觉。但我还是跟他搭上话了。”
“他肯开口了？”
“开了。”严冬顿了顿，“但他没让我问技术细节，也没让我提暗夜的事儿。他就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顾寒把咖啡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什么话？”
电话那头，严冬的声音变得有点低沉，像是在复述一句什么咒语。
“张大力说：‘沈墨去年秋天来找过我一次。’”
顾寒拿着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
“去年秋天？”顾寒皱眉，“那时候杜芳还没出事，陆离也没回来。他去找张大力干什么？”
“他去告别。”严冬说，“张大力记得很清楚。沈墨那天穿得很正式，还给他带了瓶酒。他说了一句话：‘我快要出局了。如果你还能活着，就告诉来的人——我的实名叫沈墨。’”
顾寒沉默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有几个早起上班的警察在打招呼。
沈墨。
又是沈墨。
这小子在去年秋天就预见到了自己会“出局”。他预见到了暗夜的清洗，或者预见到了顾寒会找上门来。
他在做准备。
他去找张大力，不是为了杀人灭口，而是为了留下自己的真名。为了确保有一天，如果他在那个数字世界里彻底消失了，至少有人还能记得他叫沈墨，而不是那个代号“沈默”或“食尸鬼”。
“寒哥？”严冬在电话里喊了一声。
“我在。”顾寒深吸了一口气，“张大力现在安全吗？”
“我把他弄到一个临时的安全点了。但他不一定肯配合太久。这老头说，他只把沈墨的话带到了，任务就算完成了。”
“行。你先在那边盯着。”
顾寒挂了电话。
他看着手里那罐还没喝完的咖啡。
“沈墨啊沈墨……”顾寒冷笑了一声，“你这是在给我织网呢，还是自己在给自己编裹尸布？”
他转回身，看向技术科那扇紧闭的大门。
“大伟！”
“到！”大伟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来。
“别歇着了。K7那个移动终端，给我把它定位到方圆五百米以内。这沈墨既然都想到了‘出局’，他那个K7现在肯定也在找路跑。”
顾寒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
“哐当”一声。
“咱们只有12小时。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