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跟疯了似的往领口里灌，带着股腥咸味儿，还有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这地方叫鹰嘴岭，是个废弃的雷达站，孤零零地戳在临海的丘陵顶上。周围除了石头就是野草，黑灯瞎火的，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顾寒把手电筒的光柱压低，照着脚下那条长满野藤的小路。
“这就是沈墨发的那个坐标？”严冬喘着粗气，这山路有点陡，加上背着装备，这老刑警也费劲，“这破地方看着比造船厂那地窖还荒凉。”
“荒凉才安全。”陆离走在前面，他没背大包小包，手里就拎着个平板电脑。他指了指旁边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看那边。”
顾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条下坡路，直通崖边。隐约能看见几根烂木头桩子，那是以前的小码头残骸。
“他是从海上来的。”陆离说，“雷达站这边的大路上长了这么多草，好几年没人走了。但那条码头上面的路，有被人踩过的痕迹，虽然旧，但还没被草盖住。沈墨来这儿，不是走的陆路，是坐船。”
“这孙子，防得真严。”顾寒骂了一句，“铁门上的锁怎么被撬的？”
三人站在雷达站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锁头已经烂了，像是被某种液压钳硬生生给剪断的，断口很新，泛着那种刚被破坏的金属光泽。
“近期有人来过。”严冬伸手摸了摸锁，“而且是带着重型装备来的。不是沈墨这种搞技术的能干出来的活儿。”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别磨叽了，进去看看。”
推开铁门，一股陈年的机油味扑面而来。雷达站是个三层的水泥圆筒建筑，像个竖起来的炮楼。
底层是设备间，以前肯定放的是那种巨型雷达主机，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烂电缆。
但就在那个角落里，有点不对劲。
顾寒走过去，把手电筒往角落一打。
那里的灰尘比别处少，而且地上有几个崭新的鞋印。
“卧槽。”严冬低呼一声，“这孙子在这儿弄了个工作室？”
确实是个工作室。
三台显示屏并排摆在一张钢架桌子上，旁边嗡嗡响着一台还在运行的服务器。顾寒看了一眼，那散热风扇转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似的。
桌子底下连着好几个硬盘架。大伟在耳机里听着动静，这会儿嚷嚷开了：“寒哥！那台服务器还在联网！但我检测不到上行信号，它是个离线节点！”
“硬盘怎么样？”
大伟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读取数据。
“坏了。底下那排插着四个硬盘，前三个都被格式化了，干干净净，数据恢复都没戏。但是……第四个还没来得及动，线还连着。”
“那一个里面的东西，我要全部。”顾寒说，“陆离，动你的手。”
陆离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根数据线插上。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划拉。
“我在复制。这硬盘里有个加密壳，挺厚的。”陆离头也不回，“给我点时间。”
顾寒没催他，转身往二楼走。二楼是以前的监控室，视野开阔，能把海面看得一清二楚。
这里的桌子上乱得很，全是图纸和空的水瓶子。
顾寒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那不是打印出来的，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有时候是英文，有时候是中文，有时候干脆就是乱七八糟的代码。
“这什么玩意儿？”顾寒翻了几页。
“这是他的工作日志。”陆离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他已经搞定了硬盘复制，跟上来了，“他在记录那个‘触发词矩阵’的调试过程。”
顾寒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的标题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最高优先触发词列表】**。
下面列了几行字。
第一行：**1. 龙骨（顾寒触发词，验证有效）**。
顾寒冷笑了一声。果不其然，他在无主之地的时候，那个收音机收到的信号，就是因为说了“龙骨”这俩字。
第二行：**2. 无主之地（陆离触发词，验证中）**。
顾寒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了第三行。
第三行：**3. 程柔（陆离触发词·情绪触发·验证中）**。
顾寒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感觉身后那个一直没什么动静的陆离，呼吸声突然重了一下。
程柔。
顾寒知道这个名字。那是陆离心里的疤，是他那个死去的搭档。也是陆离后来疯疯癫癫搞“午夜审判”的根本原因。
沈墨这孙子，把陆离死去的搭档的名字，做成了一个“情绪触发词”。
一旦在特定环境下提到这个名字，就能操控陆离的情绪，甚至让他失控。
顾寒没说话，也没回头。他默默地合上了这一页，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翻。
第四行：**4. 林小雨（尚未触发）**。
顾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林小雨。
沈墨连林小雨都算计进去了。而且标注了“尚未触发”。这说明沈墨在等待一个时机，或者是等待林小雨露出什么破绽，然后用这个词把她彻底拉进那个深渊。
“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严冬凑过来看了一眼，但他看不懂那些技术术语，“这不就是人名吗？”
“这是杀人的刀。”顾寒把笔记本啪地合上，揣进兜里，“走吧，这里的东西我们都要带走。”
……
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技术科里灯火通明。
大伟正如获至宝地捧着那个克隆出来的硬盘，双眼放光。
“寒哥！这硬盘是个宝库啊！”大伟指着屏幕，“沈墨这老小子把自己的底裤都留在这儿了！这是暗夜技术部门从2018年到2024年的完整操作手册！所有的后门路径，所有的权限密匙，甚至连怎么绕过审计日志的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备份三份。”顾寒说，“一份存内网，一份存物理隔离区，一份打出来给我。”
“得嘞！”
顾寒走出技术科，来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这会儿没人，他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那本从雷达站带回来的黑色笔记本还在他兜里。
他掏出来，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被黑色的马克笔狠狠地涂了一大块，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顾寒皱了皱眉。
这老头子，涂这么干净干什么？
他举起笔记本，对着光线，侧着角度看过去。
那种涂鸦式的黑色块，在侧光下，会因为笔触的轻重而显露出底下的压痕。
顾寒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是几行被划掉的字，字迹很深，透着股决绝的劲儿。
*“K7的最后一笔账——已结清。”*
*“受益人：赵明远（已故）。”*
*“转交对象：林小雨。”*
顾寒的手指猛地收紧，把那个笔记本的封面捏得变形了。
K7。
那个在沈墨日志里频繁出现的神秘代号。那个负责外部联络的节点。
沈墨通过K7，给赵明远转了一笔账。而且是在赵明远死的时候结清的。
这笔账的最终接收人，是林小雨。
顾寒想起林小雨说过，赵明远把她定义为“继承者”。她手里掌握着赵明远留下的核心技术。
现在看来，这笔“账”，不仅仅是钱。很可能是某种技术资料，或者是某种足以保护林小雨、或者说是足以控制林小雨的东西。
沈墨和赵明远之间，有过交易。
而在赵明远死后，沈墨把这笔交易的“尾款”，交到了林小雨手上。
顾寒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兜里。
他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慢慢大了起来。
“林小雨……”
顾寒吐出一口烟雾。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那个看着清清爽爽的法医，身上背负的东西，恐怕连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这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离发来的消息。
*“那个纸条我贴了。”*
顾寒回了一句：*“知道。你拿走的不仅仅是数据。”*
陆离没回。
顾寒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
“沈墨，赵明远，K7……”顾寒低声念叨着这几个名字，“你们布的这个局，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
“大伟！”
“在！”技术科里传来答应声。
“给我查那个K7的最后一次转账记录！我要知道沈墨给赵明远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