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精神卫生中心的财务档案室在行政楼的半地下室，这里常年闻着一股防蛀药片味儿，混着旧纸张发霉的味道，呛得人天灵盖发麻。
顾寒戴着那双只有手指头露出来的白手套，把那一摞银行流水单子在桌面上铺开。这还是钱老动用了老脸，才从银行那边把这堆十年前的烂账给调出来的。
“我就不信这钱能变成空气飞了。”
顾寒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眼神像鹰一样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扫视。
赵明远去世前一年的账户流水，其实挺干净的。退休金，几笔医药费报销，还有几笔固定的超市消费。这老头活得跟苦行僧似的，看着让人心酸。
直到翻到倒数第三页。
顾寒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笔入账记录。时间是赵明远去世前一个月。金额是：150,000元。
汇款方那一栏，写得有点模糊，像是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弄的：*K7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备注写的是：*技术咨询费*。
“K7……”顾寒冷笑了一声，“还咨询服务公司。这孙子造个假名都这么不走心。”
他掏出手机，给大伟发了条语音：“查一下这个什么‘K7咨询服务’，要是这公司在工商局真有注册，老子把键盘吃了。”
不到半分钟，大伟回了，声音听着有点幸灾乐祸。
“寒哥，这公司那就是个幽灵。没注册，没税号，没办公地点。就是个壳子。这钱是从一串乱七八糟的离岸账户转进来的，中间跳了七八次板，根本查不清源头。”
顾寒把那张流水单子抽出来，折好，揣进兜里。
……
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食堂里的饭菜味儿飘得哪都是，顾寒一点胃口没有，直接冲进了法医室。
林小雨正在切片，看见顾寒火急火燎地进来，把手里的刀放下，摘了手套。
“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问你个事儿。”顾寒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两胳膊搭在椅背上，“你读博那会儿，那个项目经费是哪儿来的？”
林小雨愣了一下：“哪个项目？”
“别装傻。”顾寒盯着她，“就是那个‘声学心理干预技术在特定人群中的适应性研究’。那个课题，赵明远当时跟你是说是哪个企业资助的？”
林小雨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是2022年的事儿了。”她回忆道，“当时我们课题组缺钱，赵老师帮我联系了一个匿名资助方。金额是……十五万。”
“十五万。”顾寒点了点头，“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林小雨皱起眉头，“顾寒，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寒把那张流水单子拍在桌子上。
“赵明远在去世前一个月，收到了一笔十五万的‘技术咨询费’。汇款方叫‘K7’。”顾寒指了指那个名字，“而在同一时间段，你的研究课题收到了一笔十五万的资助。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林小雨看着那张单子，脸色有点白。
“K7……”她喃喃自语，“这就是你在雷达站日志里看到的那个代号？”
“对。”顾寒说，“那个汇款方是个壳公司，钱是从暗夜那个圈子里流出来的。换句话说，你那个博士课题，其实是暗夜在买单。或者说，是沈墨在买单。”
林小雨沉默了。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赵老师跟我说，那是企业资助，是公益项目。他说具体的商业机密不要问，只要把实验做出来就行。”
“你那个课题内容，是不是跟赵明远2001年搞的那个‘非常规心理干预’差不多？”
“差不多。”林小雨转过身，“核心原理是一样的。就是利用特定频率的声波，去影响人的潜意识。只不过我是做实验论证，赵老师当年是……直接应用。”
顾寒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陆离的电话。
“陆离，翻翻你从沈墨那儿顺回来的那本日志。”
电话那头有点嘈杂，像是在敲键盘。
“已经翻烂了。你要找什么？”
“找赵明远的账号。”顾寒说，“K7跟赵明远有过联系吗？”
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有。”陆离的声音很冷，“等一下……找到了。2022年到2023年期间，K7的加密通信节点，跟赵明远的一个私人邮箱有四次数据交换。”
“四次？”
“对。前三次都是文件传输，数据包很小，可能就是些汇款凭证或者项目进度表。但是最后一次……”陆离顿了顿，“最后一次是在赵明远去世前一周。那是一个巨大的文本传输包。”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文本包？”
“对。大小差不多有几百兆。”陆离说，“对于文本来说，这太大了。这通常是一本完整的……档案或者记录。”
顾寒挂了电话，看着林小雨。
“听见了吗？”
林小雨点了点头，脸色更难看了。
“赵老师在去世前一周，把一份几百兆的文件，发给了K7。K7再转给了沈墨。”
“那份文件，很可能就是赵明远手里那份最核心的‘种子筛选记录’。”顾寒说，“也就是关于你的，还有关于其他那些‘受试者’的完整档案。”
林小雨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实验台。
“他把它交出去了……”林小雨的声音有点抖，“他最后还是把它交出去了。”
“他这也是为了保命，或者是保你的命。”顾寒叹了口气，“那份烫手的山芋，放在谁手里都是个雷。交出去，至少还能买个平安。”
顾寒看着林小雨那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这事儿瞒是瞒不住的，得让她知道。
“小雨，你仔细想想。”顾寒放缓了语气，“赵明远去世前一周，除了发这个文件，还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林小雨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在那堆记忆碎片里找东西。
过了大概十几秒。
“有。”她睁开眼，“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小雨走到更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旧手机。那是她上学时候用的，早就不用了，但一直没扔。
“我有录电话的习惯。做学术研究，有些重要的电话口述，我都会录下来备份。”
她点开录音列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在了一个文件上。
*“2023-11-12 23:45 赵老师”*
林小雨点了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紧接着是赵明远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虚弱，透着股日薄西山的疲惫，但语速却出奇的平静。
*“小雨啊……睡了吗？”*
*“没呢，赵老师。您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这是林小雨当时的声音。
*“睡不着啊……有些事儿，得交代清楚。”*
录音里的赵明远咳嗽了几声，听起来肺里像是有风箱在拉。
*“小雨啊，你的那份档案……我已经安排好了转交。”*
*“什么档案？老师，您说的是我的学籍档案吗？”*
*“哎呀……你就别问了。那个东西……我已经交给了一个会保管它的人。”*
赵明远停顿了一下，那几秒钟的空白，让人听得心里发慌。
*“你不要主动去找它。也不要去打听。等到……等到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它会出现的。”*
*“老师，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睡吧。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你是清白的。”*
录音戛然而止。
顾寒盯着那个黑掉的手机屏幕，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这份录音，你一直留着？”顾寒问。
“留着。”林小雨把手机攥在手里，“但我一直没敢听第二遍。因为我不明白他说的‘档案’是什么。我以为他说的是他在精神卫生中心留下的那些学术资料。”
顾寒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你知道他说的什么了吗？”
林小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亮。
“我现在猜到了。”她说，“他说的是……我十岁那年做过的那个‘测试’。”
林小雨咽了口唾沫，声音变得很干涩。
“赵明远在十年前，给我做过一次全套的神经系统测试。那个测试的原始记录，从来就没有给我看过。我一直以为是他弄丢了。”
她看着顾寒。
“现在我知道了。那份记录没丢。它在赵明远手里，然后被他作为最后一笔账，卖给了沈墨。或者说……寄存在了沈默那里。”
顾寒站起身，把那张流水单子拿起来，重新揣回兜里。
“‘等到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它会出现的’。”
顾寒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赵明远这老头，下棋下得真远。他把你的档案给了沈墨，这就等于给了沈默一把能控制你的钥匙。但他又告诉你，别去找它。”
顾寒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因为只有当你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那把钥匙才能救命。或者……变成杀人的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雨。
“那个手机收好了。这录音，别再给第三个人听。”
说完，顾寒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
顾寒掏出烟，点着了。
“K7……沈默……赵明远……”
这盘棋，越下越乱。但有一点顾寒现在确定了。
沈墨手里，掌握着所有“受试者”和“继承者”的命门。而林小雨，就是那个最关键的命门之一。
要想赢沈墨，就得先把这命门给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