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这地方晚上风大,海风卷着沙砾打在铁皮仓库墙上,动静跟下暴雨似的。
顾寒把衣领竖起来,缩了缩脖子。这鬼地方荒凉得只有老鼠和野猫,路灯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那儿一闪一闪的,跟鬼火似的。
“各就各位。”
顾寒按着耳麦,声音压得很低。
“西侧观察位就位。”严冬的声音传过来,听着很稳。
“东侧封控完毕。”陆离的声音有点杂音,这小子估计是趴在哪个草丛里,“门口那锁我半小时前就给剪了,看着像是完好的,一碰就开。”
“行了,别废话了。看着点外面。”
顾寒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林小雨。她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丫头看着瘦,但这会儿眼神挺硬,一点没抖。
“准备好了没?”顾寒问。
“走吧。”林小雨说。
顾寒走到那扇铁门前,伸手轻轻一推。
“咔哒。”
挂锁果然应声而落。他拉开门,一股子机油味和陈旧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顾寒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仓库里面。
里面是个大概五百平米的大通间,堆满了那种蓝色的工业塑料托盘,还有不少生锈的机器设备,看着像是报废的机床。
“第六货架……”顾寒看着手里的那张便签,“在最里面那排。”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地上全是灰,每走一步都能带起一阵土。
走到最里面,顾寒停下了。
第六货架就是一排普普通通的金属货架,上面堆着好些个大大小小的塑料收纳箱,有的贴了标签,有的什么都没有。
“最下层,黑色箱。”顾寒蹲下身。
那一排箱子里,只有一个是黑色的。看着挺新,不像别的箱子那样全是划痕。
顾寒伸手摸了摸。箱盖四周有一圈还没完全失效的密封条。
“这玩意儿封得挺死。”顾寒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刀,把密封条一点点挑开,“滋啦”一声,胶带撕开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听着格外刺耳。
林小雨站在他身后,呼吸有点急促。
顾寒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来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个档案袋的脊背上,都写着年份。
1995、1996、1997……一直到2005。
顾寒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看,上面写着“1998·受试者03·声学刺激阈值测试”。
“都在这儿了。”顾寒把那个放回去,手指在里面翻找,“找你的那份。”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档案袋上。
那上面的字迹比别的要新一点,墨色更黑。
“2001·受试者09·随访记录。”
顾寒把这档案袋抽出来,递给林小雨。
“受试者09……那是你?”
林小雨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牛皮纸袋。
她的手在碰到纸袋的那一瞬间,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很烫,又像是很冰。
顾寒没催她,就那么看着她。
林小雨深吸了一口气,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叠厚厚的A4纸,边角已经有点泛黄了。第一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心率、血压、脑波频率……
林小雨的手指滑过那些数字,停在了第二页。
那是一段手写的笔记。
顾寒凑过去看了一眼。
赵明远的字,他在档案里见过很多次。
*“该受试者在无外部刺激时,表现出可重复的自发神经反应模式——此模式在既往研究中仅见于‘共觉携带者’群体。”*
那行字下面,被红笔画了一条重重的线。
“共觉携带者……”顾寒念叨了一句,“赵明远早就知道你有这毛病?”
林小雨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是赵明远记录的每一次测试细节。2001年,2002年,2003年。记录她听到某种声音时的瞳孔放大程度,记录她在密闭房间里的自言自语。
那根本不是什么科研记录,那就是一本窥视日记。
林小雨的手指开始发抖,纸张哗哗作响。
突然,她“啪”的一声把档案袋合上了。
那种动静很大,把顾寒都吓了一跳。
“小雨?”
“全部带回。”
林小雨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把档案袋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拉上拉手。
“一份不剩。”
顾寒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全部带走。”
他没再多问。这丫头现在的状态就是个炸药桶,这时候谁问她什么,都得崩。
顾寒把那个黑色的收纳箱盖上,重新把密封条贴好,尽量弄得跟原来一样。
“走。”
两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寒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货架。
既然找到了赵明远的档案,那沈墨三周前回来是干什么的?
他走回货架边,伸手在那个第六货架的边缘摸了一把。
脑子里那股熟悉的电流感窜了上来。
幻象瞬间闪过。
那是三周前的一个深夜。这仓库里没开灯,只有一点月光。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货架前。
他没动那个黑色的箱子。他伸手从货架的最上层,取走了一个银色的铝合金手提箱。
那个男人转过身,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但那个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是沈墨。
那个银色箱子里装的什么?比赵明远的这堆旧档案还重要?
顾寒收回手,那种眩晕感消失。
“撤。”
他拉开门,外面的风呼地灌进来。
……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点闷。
严冬在开车,顾寒坐在副驾驶,林小雨在后座抱着那个背包,闭着眼睛假寐。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离发来的消息。
顾寒点开看。
*“沈墨三周前取走的箱子——里面的内容我查到了。”*
顾寒心里一动。
*“是赵明远在2005年完成的一份‘种子筛选总结报告’。那份报告是给暗夜高层看的总结陈词。”*
*“但是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在那个报告的附录里,有一个人名被单独列在了‘淘汰’那一栏里。不是‘终止’,也不是‘失败’。是‘淘汰’。”*
顾寒皱起眉头。
淘汰?这词听着就跟废品似的。
*“那个人的名字是林小雨。”*
顾寒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林小雨依然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十岁那年,就被赵明远判定为‘不适合作为受试者’。也就是说,她在那时候就被踢出了那个所谓的‘种子’计划。”*
*“但是……”*
*“她在后来依然被纳入了‘继承者’分类。赵明远在2005年改了他的结论。”*
陆离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为什么?既然十年前就淘汰了,为什么后来又要把她拉回来,甚至把她定义为唯一的‘继承者’?赵明远在那个空档的十几年里,发现了什么?”*
顾寒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脑子里的那团线越缠越紧。
十岁的林小雨是个“淘汰品”。
二十多岁的林小雨是个“继承者”。
中间这十几年,发生了什么?
顾寒关上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快地掠过,忽明忽暗。
“淘汰……继承……”
顾寒低声念叨着。
也许赵明远当年淘汰的,不是林小雨这个人的能力,而是不想让她成为暗夜的棋子。他改结论,不是为了暗夜,是为了保住她?
或者……
那个“淘汰”本身就是一种保护色?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路况稍微平稳了些。
顾寒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上面。
不管怎么说,那份档案现在在林小雨手里了。这丫头要是知道自己曾经被“淘汰”过,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
“罢了。”顾寒闭上眼,“回局里再说,反正这事儿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