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茶几上那个从临港仓库带回来的黑色收纳箱已经被彻底掏空了,三十来个牛皮纸档案袋像砖头一样码在桌面上。台灯的光圈打在这些纸袋上,泛黄的纸边在阴影里看着有些扎眼。
顾寒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个打火机没点。林小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叠按时间顺序排好的文件,一份一份地往下看。
“这玩意儿比我的病历还厚。”顾寒嘟囔了一句,“赵明远这老小子,是把字儿都当成钱在攒啊。”
林小雨没接话,她的眼神很聚焦,像是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里找什么东西。
前面的几份档案,内容都很枯燥。
2001年到2004年。那会儿林小雨才十岁出头。
档案里记录的全是各种测试数据。什么声波刺激频率、反应时间、瞳孔收缩幅度。赵明远的评价很客观,客观得近乎冷漠。
*“受试者09对诱导环境的响应值为C-。低于有效阈值。”*
*“重复测试三次,结果一致。受试者在常规声学框架下无法建立稳定的神经回路。”*
最后一行红色的批注很刺眼:*“建议列入‘淘汰’序列。”*
林小雨的手指在那个“淘汰”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十岁那年,我就被判了死刑。”林小雨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赵老师那时候觉得我没天赋,是个残次品。”
“残次品好啊。”顾寒把打火机在手里抛了一下,“残次品没人要,活得清净。你要是那时候是个天才,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地下实验室里被切片研究呢。”
林小雨没笑。她拿起了2005年的档案。
那是份新的记录,纸张跟前面的不一样,稍微厚一点。
时间停在2005年6月。
赵明远的字迹变了。不再是那种工整的打印体,而是变得潦草、用力,甚至有好几处笔尖划破了纸张。
*“该受试者的父亲于本月因交通事故去世。”*
林小雨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顾寒抬起头,看着她。
“继续看。”顾寒的声音很低。
*“受试者在应激状态下的神经反应模式出现显著变化。原本沉寂的听觉皮层突然激活,对低频环境音的捕捉精度提升了400%。原有的‘低反应’状态被彻底打破,出现了与‘共觉携带者’完全相似的高敏感特征。”*
后面是一句被赵明远重重地圈起来的话:
*“我可能错了。她不是不适合——她只是还没有被触发。”*
林小雨死死盯着那行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交通事故……”她喃喃自语,“我爸……”
顾寒看着她。
赵明远这老狐狸,他在林小雨父亲死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慰,而是记录数据。他在观察一个孩子怎么在丧父之痛中“进化”。
林小雨翻到了2005年9月的最后一份记录。
那是赵明远的手写总结:
*“基于6月的观察结果,我决定将09号受试者从‘淘汰’序列中移除,重新分类为‘继承者’。”*
*“这一改变并非基于我的诱导。她的天赋是被一场悲剧唤醒的。这是一种残酷的筛选机制,但它是真实的。”*
*“我现在介入,不是为了培养她。是为了保护她。这种觉醒是不可逆的,如果不加以引导和控制,她会疯掉。”*
林小雨读完了。
她把那份档案轻轻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块易碎的玻璃。
然后她伸手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里的水有点凉了。
“我知道那是车祸。”林小雨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我知道那是意外。但我从来不知道……在赵老师眼里,那是一场‘考试’。”
她转过头,看着顾寒。
“我的天赋,是我爸的命换来的。是赵明远用他的血做出来的实验数据。”
顾寒叹了口气,从地毯上站起来,坐到沙发扶手上。
“小雨。”顾寒拍了拍她的肩膀,“赵明远是个混蛋,这事儿没跑。他为了那个什么狗屁‘种子计划’,能把人心都给剐出来。但他说最后那句是实话——保护。”
顾寒指了指那份档案。
“如果他不把你改成‘继承者’,不把你拢在身边,就凭你那时候觉醒出来的那种共觉能力,你早就在大街上被噪音逼疯了。或者是被暗夜那帮杂种抓去当枪使。”
“我知道。”
林小雨放下水杯。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杯子而微微泛白,但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知道他在保护我。但这不代表我就得感激涕零。这就像是有人把你推下悬崖,然后在下边给你垫了个网垫子。你活下来了,但那个推你的人,还是混蛋。”
顾寒笑了。
“你能这么想,说明脑子还清醒。没被那堆旧纸给带沟里去。”
顾寒弯下腰,开始把桌上的档案袋往回收。
“那现在呢?”顾寒问,“你知道你是怎么‘被继承’的了。你是打算接着查,还是撒手不管?”
林小雨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我十岁那年是个废品,十五岁那年是个继承人。”林小雨看着窗外,“过去的事儿没法改了。档案就在这儿,赵明远也死了。我要做的,是把这出戏演完。”
她转过身,眼神很亮。
“我知道了过去,不代表要改变现在。我还是要查暗夜,还是要查沈墨。这跟我是怎么觉醒的没关系。”
顾寒把手里的最后一个档案袋塞进箱子里,把箱子盖合上。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顾寒把箱子推到茶几一角。
“这东西先放我这儿。你不想要了,随时烧了它。”
林小雨点了点头。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换鞋。
手刚搭在门把手上,她停住了。
“顾寒。”
顾寒正收拾茶几上的烟灰缸,抬头看了她一眼:“嗯?”
林小雨没有回头,她的背挺得很直。
“你说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顾寒把手里的烟灰缸放下。
“说。”
林小雨转过身,看着顾寒的眼睛。
“档案里说,这种觉醒是不可逆的。而且赵明远一直在试图‘引导和控制’我。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顿了顿。
“如果以后我有任何行为的异常,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瞬间……”林小雨的声音有些紧,“你要第一个告诉我。不要等别人先告诉我,也不要试图自己扛着。”
“我要做那个知道真相的人,而不是那个最后才反应过来的怪物。”
顾寒看着她。这丫头是在害怕。她害怕自己身体里那个被唤醒的东西,有一天会失控,把她变成另一个沈默,或者另一个不认识的鬼东西。
顾寒点了点头,语气很重。
“我答应你。”
顾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只要有一点点不对劲,我就直接告诉你。哪怕是你忘了买酱油,我也得问问你是不是被声波控制了。”
林小雨笑了一下,那是个真心的笑。
“走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寒看着门慢慢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小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控制……”顾寒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
他回过头,看着茶几上那个黑色的档案箱。
赵明远试图控制她,沈墨试图利用她。现在,林小雨想自己控制自己。
但这事儿,哪有那么容易。
顾寒掏出手机,给严冬发了条消息。
*“盯着点林小雨。不是为了防她,是为了防那些想找她的人。”*
发完消息,顾寒关掉了台灯。
屋里瞬间黑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那一丁点光亮,照亮了茶几上那一层薄薄的灰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