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顾寒第三次钻这条排水暗路了。
那股子腥臭味儿混合着机油味，就算戴着口罩也能往鼻子里钻。前面的水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带着泥浆子，那种黏糊糊的触感让人想把腿锯了。
顾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手电筒的光压低。
“前面就是出口了。”
他扒开那个锈死的铁栅栏，钻进龙骨底层的维修通道。外面的空气虽然也不咋地，但至少没下水道那股死人味儿。
严冬正靠在墙边喘气，这老刑警虽然身板硬朗，但这一路爬下来也有点顶不住。他看着从黑水里钻出来的顾寒，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一身味儿，离我远点。”
“这就叫深入敌后，懂个屁。”顾寒甩了甩裤腿上的水，“陆离呢？”
“在那边。”
严冬指了指北舱壁的阴影处。
陆离像个幽灵一样贴在墙根，身上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手里拿着个平板。看见顾寒过来，他连头都没抬，指了指前面一堵看似实心的混凝土墙。
“就在那后面。”
陆离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底层带着回音。
“图纸上这儿是死胡同。但韩琳的笔记里提过，这堵墙后面有个检修夹层。沈墨那孙子挺会挑地方，这儿背靠主承重墙，监控死角，声波传不出去。”
顾寒走过去。
那堵墙下方的踢脚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开了。”顾寒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
那是一道暗门，往里推了一半，露出一条一人宽的缝。
大伟监测到的那个震动信号，就是从这缝里透出来的。那种低频的嗡嗡声，像是有台大功率冰箱在运作。
“进去。”
顾寒一马当先，侧身挤了进去。
夹层空间不大，也就二十平米。里面乱得像个垃圾场。地上全是拆开的密封袋，空的文件夹扔得到处都是。
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台小型的便携式服务器，上面正闪烁着绿灯，发出那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这就是震动源。”顾寒走过去，直接把电源线拔了。
嗡嗡声戛然而止。
世界清净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金属箱子。看着挺沉，上面全是灰，但顶部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了下面的金属光泽。
顾寒走过去，蹲下来。
箱子没锁。他掀开盖子。
里面还剩下一层文档，最上面的那个袋子上，用黑笔写着：*E-99*。
“其他的呢？”严冬问。
“没了。”顾寒看着那些空袋子，“沈墨来过，而且已经拿走了大部分。”
他伸出手，摸了摸地上一个被撕开的密封袋边缘。
那种熟悉的电流感瞬间顺着指尖窜上脑门。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昏暗的夹层，而是傍晚六点左右的这里。光线比较亮，应该是有人带了头灯。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正在背对着他整理东西。
那是沈墨。
他动作很快，但很稳。他把四个标着“E-07”、“E-09”、“E-12”、“E-15”的袋子塞进一个防水背包里。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这个金属箱。
那个眼神，顾寒看得很清楚。
轻蔑，犹豫，最后是一丝决绝。
沈墨没有拿这个箱子。他甚至特意用脚把周围散落的垃圾往这箱子上踢了踢，像是想把它遮住一点。
幻象消失。
顾寒收回手，长出了一口气。
“他是今天傍晚六点来的。”顾寒说，“那时候天还没黑透。他把最重要的四个袋子拿走了，留下了这个。”
“E-99是什么？”陆离凑过来。
顾寒把那个袋子拿出来，撕开封条。
里面是一厚叠手写稿。纸张已经发脆了，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大字：
*《关于共觉诱导计划的全过程记录（1995-2005）》*
顾寒的手指抖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索引，也不是摘要。这是原稿。是那个把无数人逼疯的计划的最原始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
签字栏里，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项目负责人：江海*
*执行监督：顾卫明*
顾寒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猛地捏了一把。
江海。顾卫明。
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同一份文件上，而且是在这种要命的档案里。这就说明，这事儿跟他们俩不仅脱不了干系，甚至是核心主导者。
顾寒往后翻，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段写得非常用力，笔尖都透纸了的字迹。日期是2005年12月。
*“本记录完成后，组织将从此再无任何公开渠道可证实‘共觉计划’的存在。我已将所有非纸质证据销毁。”*
*“但这份手稿——留给可能找到它的人。”*
*“阅读它的人：如果你在追查我，你已经追到了尽头。如果你在追查组织，你才刚刚开始。”*
落款是：*顾卫明*。
顾寒盯着那行字，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
老头子，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儿？这哪里是什么销毁证据，这分明是给后人留的一颗雷。
“走了。”
顾寒把档案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三人迅速撤离夹层。
走到夹层门口的时候，陆离突然停住了。
“看那儿。”
陆离指着门框的右侧。
那里有一行新刻上去的字。刻痕很深，还是新的，甚至在切口处还能看到一点点金属的反光。
*“我先去拿了你们该知道的东西。E系列在我手上。E-99留给你们，算是我给你们的入场券。——沈墨。”*
顾寒看着那行字，冷笑了一声。
“入场券……这孙子真把自己当导演了。”
“他把E-99留给我们，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事情的全貌。”陆离说，“他在等我们看完这份档案，等我们入局。”
“入局就入局。”顾寒拍了拍背包，“既然他都发了请帖，我不去赴约，倒显得我不懂礼貌了。”
……
凌晨四点半，造船厂外。
老张的那辆依维客车早就停在路边了，车窗贴着深黑色的膜。看见顾寒三人出来，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快点。”老张压低声音，“上头虽然给了我四个小时，但巡逻队马上就要换岗了。”
三人上了车。
车里暖气很足。顾寒把那个背包抱在怀里，怎么都不肯松手。
回市局的路有点长。
顾寒没忍住，又把那个E-99档案拿了出来。
既然是“入场券”，那就得先看看这票卖的是啥。
他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灯光，翻开了档案的第一页。
那是一张图。
一张手绘的组织架构图。线条很乱，但标注得很清楚。上面画着暗夜在华全部部门的分布，以及每个部门负责人的代号。
顾寒的手指顺着那些线条往下划。
*“行动部·负责人：杜方（已故）”*
*“情报部·负责人：代号‘老鬼’”*
手指继续往下移，停在了一个格子上。
*“技术部·负责人：沈默（原姓名：沈墨）”*
顾寒盯着这个名字。
果然，沈默就是沈墨，这在暗夜的架构图上是实锤了。
但是，他的目光被旁边的一行小字吸引了。
那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后来临时加上去的。铅笔印已经有点淡了，但还能辨认。
*“1998年之后接替者：顾卫明（代理）”*
顾寒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车窗外正好路过一盏路灯，那一瞬间亮起的光打在纸上，把那行铅笔字照得惨白。
1998年。
那是江海被处决的时间。
那是暗夜大清洗的时间。
也是顾卫明……他亲爹，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开始变得“平庸”、“酗酒”、“混日子”的时间点。
但这张图上说，他在1998年之后，接替沈墨，成了暗夜技术部的代理负责人。
没有任何公开的档案记录过这件事。
连林小雨的档案里，连沈墨的日志里，都没有提过这一茬。
顾寒感觉手心全是汗。
老头子，你不是在混日子。
你在最危险的时候，坐上了那个最烫屁股的位置。
你接了沈墨的班？
顾寒的手指在那个“代理”两个字上狠狠按了一下，指甲盖都发白了。
“停车。”
顾寒突然喊了一声。
“怎么了？”老张吓了一跳，踩了一脚刹车。
“没事。”顾寒看着手里的档案，声音有点哑，“继续开。开快点。”
他合上档案，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那是老头子留下的最后一根骨头。
这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