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净化器嗡嗡转着,跟那台高拍仪的散热声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心烦。
顾寒把手套戴紧了,这E-99档案袋里的纸脆得跟烤糊的煎饼似的,稍微使点劲就能碎。桌上铺满了那些发黄的纸页,像是一地还没扫尽的落叶。
“这哪是什么技术档案。”大伟一边盯着屏幕扫描,一边咧着嘴,“这简直就是暗夜的修仙秘籍,还是那种练了容易走火入魔的。”
顾寒没理会他的贫嘴。他正翻到档案的中间部分,那部分的页脚都有折痕,说明被人频繁翻看过。
“1995到1998,这是江海当家的时候。”顾寒手指滑过那些狂草字迹,“这时候看着还挺正常,全是实验数据和方案。”
他又往后翻了几十页。
“1998到2000。”
顾寒的手指停住了。
这部分的字迹变了。不再是江海那种飞扬跋扈的狂草,变得工整、沉稳,每一笔都透着股小心翼翼。
是顾卫明的字。
林小雨凑过来,指着其中一份单独装订的册子。
“这东西不一样。”
顾寒把它抽出来。
封面上那行标题用黑笔加粗过:
*《关于共觉诱导计划伦理合规性的自查报告(1999年4月)》*
右下角那个署名,看得顾寒眼眶发热。
*顾卫明·代理负责人*。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这哪里是自查报告,这就是一份份尸检报告。
报告里列了三条大罪:伦理造假、知情同意缺失、数据完整性存疑。每一条下面都附着详细的案例,那些案例里的名字,有的赵明远提过,有的已经在之前的档案里变成了死去的代号。
最狠的是最后一页的建议。
顾寒的声音有点哑:“建议立即终止‘共觉诱导计划’,并对已入组受试者进行心理干预和康复治疗。”
“老头子是想叫停这事儿。”严冬倚在门口,手里夹着根烟,没点,“他想救人。”
“想救人?那就得看上面答不答应了。”
顾寒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钢印,红得刺眼,像个血手印。
*“报告已阅。驳回。”*
*“该报告的全部内容将被销毁。建议负责人专注于技术执行,而非伦理评估。”*
*“——暗夜议会·技术监督组,1999年6月。”*
顾寒死死盯着那个日期:1999年6月。
他手哆嗦着翻出夹在后面的一份附件。
那是一份启动令。
*“第零号实验体诱导启动令。”*
签署日期:*1999年6月15日*。
批准人那一栏,签着两个字:*顾卫明*。
“同一个月。”顾寒把两份纸往桌上一拍,“月初他交报告想救人,月中人家驳了他的报告,逼着他签了杀人令。这不叫驳回,这叫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他是你死还是别人死。”
大伟看得直咋舌:“卧槽……这暗夜那一帮人真不是东西。顾队那会儿得多憋屈啊。”
顾寒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第三部分是2000年到2005年,这部分乱得很。直到翻到最后,顾寒看到了一份清单。
E系列物证清单。
编号E-01到E-99,密密麻麻列了两页。
顾寒赶紧拿出手机,对照陆离发来的消息。
沈墨在龙骨夹层拿走的那四个:
*E-07:外勤组C-07行动记录。*
*E-09:技术部后门权限分布图。*
*E-12:1998-2000年间所有驳回的伦理申请副本。*
*E-15:赵明远“种子筛选”原始数据。*
顾寒指着这四个条目。
“看出来了吗?”
林小雨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全是罪证。”林小雨说,“E-07是外勤组杀人的记录,E-09是后门权限的技术犯罪证据,E-12是你爸那些被驳回的报告,E-15是赵明远的受害者数据。沈墨带走的不是技术机密,带走的是暗夜的把柄。”
“他在自保。”顾寒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一旦暗夜要清洗他,他就拿这些玩意儿出来同归于尽。”
“那他怎么没把E-99带走?”大伟插嘴了,“这玩意儿是总纲啊,这不比那四个劲儿大?”
顾寒看着那份E-99。
“因为他不需要。”
顾寒转过身,背靠着桌子,看着窗外的天色。
“这档案里的内容,他当年参与过,烂熟于心。带走它纯属累赘。而且……”
顾寒走回桌边,把E-99翻到了最后一页。在那密密麻麻的目录下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小的字。如果不把书脊弯折到一个极限角度,根本看不见。
顾寒眯起眼睛,凑近了。
那是顾卫明的字,写得很急,像是在最后时刻偷偷补上的。
*“如果你拿到了E-99,说明你已经从我布置的全部‘题’中走到了终点。但这条路的尽头不是答案——是下一个问题:沈墨为什么没有带走E-99?因为他知道E-99的全部内容,他不需要带走它。他知道我在里面写了什么。”*
*“他需要你拿到它,因为你需要我写给你的这句话:去找沈墨的时候,告诉他——‘我记得你姓墨。’”*
屋里一下子静了,连空气净化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记得你姓墨’。”林小雨念叨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顾寒从兜里掏出那张复印件。
“沈墨一直用着‘沈默’这个假名。他是‘沉默’,是没有过去,没有名字的幽灵。”
顾寒指着那张复印件上的照片。
“但他心里清楚,他姓沈,名墨。那是他唯一的根。这世界上知道他真名的人没几个。江海算一个,我爸算一个,他自己算一个。”
顾卫明在2005年写这行字的时候,就已经算准了今天。
他留了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不是什么密码,也不是什么地图,就是一个名字。
“沈墨一直在等这句话。”顾寒把档案合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拍老头的肩膀,“他在等有人拿着这句话去找他。告诉他,哪怕他变成了系统里的鬼,哪怕他把名字改成了‘沉默’,只要他还在,我就记得他叫沈墨。”
顾寒把档案装回那个黑色的袋子里,封好口。
“大伟,把所有东西备份三份。原版封存。”
顾寒抓起车钥匙,转身往外走。
“寒哥,去哪?”大伟在后面喊。
顾寒脚步没停。
“去找那个姓墨的孙子。”
走到门口,顾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雨。
“老头子在1999年没拦住那辆疯车。他在2005年留下了这句话。现在轮到我去刹车了。”
顾寒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严冬,叫车。去无主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