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座旧广播电台,就是个立在荒草堆里的水泥棺材。
六层高,外墙皮脱落得跟斑秃似的,露着里面的红砖。风一吹,那些没关严的窗户就呜呜响,听着像是有几百个怨魂在里面哭。
顾寒把车停在二里地外的林子里,摸黑往里走。
凌晨一点。这地方除了耗子,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顺着那个满是尿骚味和涂鸦的消防通道往上爬。楼道里的灯早碎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幽幽的光,照得那台阶跟牙齿似的。
一直爬到顶楼。
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没锁。门缝里透出一道红光,很细,像是有人在天台上抽烟。
顾寒摸了摸腰里的枪,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天台大概有四十平米,空荡荡的。正中间立着那个废弃的广播发射机,像个巨大的钢铁怪兽,早就锈成了一坨废铁。
那个人影就站在发射机旁边。
偏瘦,个子不高不矮,大概一米七五。穿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子竖着,挡住了半张脸。
听见开门声,那人影没动,只是慢慢转了过来。
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顾寒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跟旧身份证复印件上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老了三十年。眼角全是褶子,头发花白,皮肤松弛得像挂不住肉。
但那双眼睛没变。
那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冷静得像是在看一行死代码。
“你来了。”
声音有点哑,跟那个录音里的“食尸鬼”一个调子,但少了那种变声器的电流感,听着更像个普通的老头。
顾寒往前走了两步,手插在兜里,没掏枪。
“沈墨。”
沈墨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你比我预想的早到了五分钟。”他说。
“你不也是早到了吗?”顾寒指了指那道门缝里的红光,“那烟都抽了半根了。”
沈墨把手里的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灭。
“我看着你拿走E-99的时候,我其实在旁边的走廊里。”沈墨淡淡地说,“我就站在那儿。你把档案袋装进包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顾寒眯起眼睛。
“既然你在,为什么不直接出来给我?非得让我费那个劲去龙骨底下掏?”
“因为那是留给你的。”沈墨转过身,看着那片漆黑的城市,“东西要是白送的,你不当回事。只有你自己把命豁出去挖出来的,你才记得住。那是你入场的门票。”
顾寒冷笑了一声。
“入场?进谁的场?暗夜的?还是你的?”
“都一样。”沈墨拍了拍身后的发射机,“从今天起,界限没了。”
他从那个灰色的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了三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E-07、E-09、E-12。
他把这三个袋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发射机生锈的台面上。
“都在这儿了。”沈墨说,“外勤组的杀人记录、后门权限图、还有那些被驳回的伦理申请。全部内容我都读过了,我也备份了。”
顾寒看着那三个袋子,没动。
“既然是罪证,你自己为什么不去举报?非得转这一大圈给我?”
“因为我不需要了。”
沈墨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
“这二十年,我做的事儿差不多了。我维持你爸的生命系统,保管江海的记录,续写韩琳的索引,封存赵明远的档案……这一个个的雷,我都给你排好了,也都给你埋好了。”
沈墨退后了一步。
“现在所有东西都在你手上了。接力棒给你了。我该走了。”
“你去哪?”顾寒问了一句。
沈墨沉默了片刻。
他抬头看了看天,那今晚阴云密布,一颗星都没有。
“去处理最后一个‘确认人’该处理的事情。”
沈墨回过头,看着顾寒。
“‘锯’还有一次行动没有完成。是我自己的。等那件事做完,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回来找你。”
顾寒心里一动。
“你要杀谁?”
沈墨没回答。他把那三个档案袋往顾寒面前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是在推最后一件行李。
“拿着。”
说完,沈墨转身就往天台边缘走。
那边缘没有任何护栏,就悬着个空。
顾寒刚要上前,就看见沈墨从兜里掏出一个速降锁扣,那是早就扣在墙沿上的。
“沈墨!”
顾寒喊了一声。
沈墨的身影已经翻过了边缘。
他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散在风里。
“别忘了,你答应过林小雨的事。”
接着是一阵绳索摩擦水泥墙面的声音,“滋啦”一声,很快就远去了。
顾寒冲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下面黑漆漆的,只有一个黑影顺着墙根飞快地滑下去,落地,打个滚,然后像只狸猫一样钻进了那片荒草地里。
眨眼就没影了。
这老头,滑得比泥鳅还溜。
顾寒回过身,看着台面上的那三个档案袋。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个,E-07。
撕开。
里面是一份行动日志。封面上写着:*外勤组C-07行动记录*。
顾寒快速翻动着页面。
C-07-01,C-07-02……一直翻到中间那一页。
*C-07-04*
执行时间:*201X年X月X日*。
地点:*本市老城区*。
目标:*程素心、程柔*。
顾寒的手指在“执行人”那一栏停住了。
那一栏写着两个代号。
*执行人:C-07组员(已故)*。
*确认人:锯(沈墨,代号L0G)*。
顾寒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确认人。
在那个该死的暗夜体系里,“确认人”的意思,就是行动的最终拍板人,是负责清理现场、确认死亡、并且对结果负全责的那个人。
陆离的老婆和女儿,是被沈墨亲自确认处决的。
虽然动手的是别人,但最后那道令,是沈墨下的。
顾寒猛地合上档案,把这三个袋子全塞进背包里,转身就往楼下跑。
这事儿,没法瞒。
……
回到车上,顾寒把包往副驾驶一扔,点了根烟,手还有点抖。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离。
顾寒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开。
*“沈墨在广播电台楼顶跟你见面了。我在远处看着。我用高倍镜看到了。”*
顾寒吸了一口烟,呛得肺管子疼。
*“你拿到的三份档案里——有没有C-07-04的执行人信息?”*
陆离的问题,像把刀子一样。
顾寒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悬停了十秒。
要是告诉他,陆离今晚估计就得疯了。要是不告诉他,这事儿过不去这坎。
顾寒叹了口气,拨通了陆离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
那头风很大,呼呼的。陆离也在外面。
“寒哥。”陆离的声音很冷,“有吗?”
顾寒咬着牙。
“有。”
顾寒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
“执行人编号在。确认人一栏写的是沈墨的代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沉默,是非常长、非常死寂的沉默。那头的风声都似乎停了。
顾寒能听见陆离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个拉坏了的风箱。
“确认人……是他。”
陆离的声音像是含着血。
“是他签的字。”
又过了十几秒。
“寒哥。”
“你说。”
“那老头往哪边跑了?”陆离问。
“东边。往那片废弃工业区去了。”
“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拉枪栓的声音,咔哒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
“我今晚去见他。”
“陆离!”顾寒喊了一声,“你要干什么?沈墨说他要去处理最后一单生意!你现在去就是个添乱!”
“添乱?”
陆离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是确认人。我是当事人。这笔账,算清楚了才能散。”
“嘟——嘟——嘟——”
电话挂了。
顾寒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把手机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响了一声,在那寂静的夜里刺耳极了。
“妈的!”
顾寒猛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轰鸣着冲了出去,轮胎在地上磨出两道黑印。
这哪是见面,这是送终。
陆离要是真动了手,这戏就彻底演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