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风，那是真往骨头缝里钻。
旧广播电台周边这片儿早就没人住了，烂尾楼、杂草丛、还有满地的建筑垃圾。路灯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那儿一闪一闪的，跟鬼火似的。
沈墨走得很快，虽然上了岁数，但这腿脚利索得不像话。
他在一条背街小巷的拐角停住了。
因为前面堵着个人。
陆离靠在那堵半塌的墙上，手里端着把格洛克17，枪口稳稳地指着沈墨的眉心。他没穿警服，穿着件黑色的夹克，整个人跟这黑夜融为一体。
“停下。”
陆离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静的巷子里，听着跟打雷差不多。
沈墨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一眼陆离。他脸上那股子死水一样的表情一点没变，既没慌，也没怕。
“你不该追过来的。”沈墨说，“顾寒还在等你。”
“C-07-04。”
陆离打断了他，手指扣在扳机上，骨节泛白。
“行动记录里，确认人那一栏，签的是你的名字。‘锯’，沈墨，代号L0G。”
沈墨没说话，把双手垂在身侧，没举手。
“是我签的。”沈墨说。
“砰！”
陆离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沈墨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一蓬火星子。
沈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再废话一句，下一颗就在你脑门上。”陆离的声音有点抖，那是怒到了极点的抖，“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那是确认人该干的事。”沈墨淡淡地说，“但我确认的不是她们的死。我确认的是，这件事不能烂在肚子里。”
陆离愣了一下。
“解释。”陆离咬着牙说。
沈墨把手慢慢从兜里拿出来，指了指陆离手里的枪。
“你把枪放下，我慢慢说。要是你不放心，你可以指着我的腿。”
陆离没放下枪，只是稍微把枪口往下压了压，指着沈墨的大腿。
“说。”
“C-07-04发生在四年前。那次行动是个意外，原本的目标不是她们。是外勤组那帮疯子临时起意。”
沈墨看着陆离的眼睛。
“作为确认人，我有权接触到所有的现场录音和原始数据。在行动结束后的48小时内，我把那两份文件全部复制了一份。”
沈墨往前走了一步，陆离的枪口顶住了他的肚子。
“别动。”
“我不动。”沈墨说，“我复制的那些文件，没交给组织。我发给了江海在1998年预设的一个外部邮箱。”
陆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江海？”
“对。那个邮箱是个死信箱，只有特定的人能访问。后来，我把那个邮箱的访问权限，转交给了赵明远。”
沈墨的声音很平静。
“赵明远在2023年去世前，把那批信息转交给了他的学生。也就是林小雨。”
沈墨指了指陆离身后的黑暗。
“顾寒就在那边。他手里拿着E-07。你去问他，他肯定在档案的备注里看到了‘副本已转交’几个字。”
陆离脑子里嗡的一声。
如果沈墨说的是真的，那程素心和程柔死的真相，就没有消失。它一直在流动，最后流到了顾寒手里，流到了林小雨手里。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沈墨是确认人的事实。
“你转交了副本，那你就是好人了？”陆离冷笑一声，“你不签字，那帮疯子敢动手吗？”
“我不签，会有别人签。而且别人签了之后，这份记录会直接销毁，连个灰都不剩。”沈墨说，“我签了，是为了保全这份记录。为了给你留个念想。”
陆离握着枪的手在抖。
这一刻，他恨沈墨。他也恨不得立刻扣动扳机，把这个该死的老头送上天。
但他更想要那个真相。
“你杀了我。”沈墨看着他的眼睛，“C-07-04的真相就会断在我这里。你知道策划者是谁，执行者是谁，但你不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操纵这一切。谁下的令，谁掩盖的事。”
沈墨顿了顿。
“你杀了我，这笔账就烂了。你让我活着，我能告诉你那八次行动中每一次——谁策划、谁执行、谁确认、谁掩盖。把暗夜底裤都扒下来。”
巷子里静得吓人。
风卷着塑料袋在地上哗啦啦地响。
陆离盯着沈墨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他的眼神变了无数次。那是杀意和理智在绞杀。
最后，陆离的枪口缓缓降了下去。
但他没收枪。
“你今晚能走。”
陆离说得很慢。
“但如果我以后发现你在欺骗我——不管你在哪个城市，不管你躲到哪个老鼠洞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会把那一颗子弹，送进你的左眼。”
沈墨点了点头。
“你不会发现我在欺骗你。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沈墨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他走得不紧不慢，背影看着有点佝偻。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没回头。
“还有个事儿。”
沈墨的声音传过来。
“你妻子的最后一段录音——在C-07-04的行动记录附件里。你应该去听一下。”
陆离猛地抬起头。
“那不是审讯录音。那是现场音频。”
沈墨接着说。
“她当时没有在恐惧中死去。她在最后时刻……可能在那个后备箱里，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听到了什么。”
说完，沈墨的身影一闪，消失在拐角那边。
陆离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垂在身侧。
他没有追上去。
那个关于“后备箱”和“看到了什么”的话，像一根钉子一样扎进了他脑子里。
……
顾寒在凌晨三点收到了消息。
这时候他正坐在车里，那一包烟已经抽了一半。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
是陆离。
*“沈墨没有死。我让他走了。”*
顾寒看着那行字，长出了一口气。只要没死人，这事儿就算还没崩。
*“他说C-07-04的附件里有我妻子的最后一段录音。”*
*“你那边E-07的附件里——有音频文件吗？”*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伸手去抓副驾驶座上的背包。拉链拉开，把那个E-07的档案袋拽出来。
手有点抖，他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文件、照片、还有几张光盘。
在最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盘微型磁带。那种老式的录音机用的带子，很小，只有手指头那么长。
标签上写着：*附件C-07-04·现场音频（车内记录）*。
顾寒拿起那个磁带，手指摩挲着那个冰凉的塑料壳。
他在E-07里确实看到了“副本已转交”的备注。但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那是沈墨在自保。
现在看来，那是沈墨给陆离留的路。
顾寒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有。”*
*“明天早上，你来市局旁边的‘老街咖啡馆’。我们两个人听。”*
那边回了两个字。
*“收到。”*
顾寒把磁带重新装好，塞回袋子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
沈墨这老头，算盘打得真精。他把所有的罪证都给了顾寒，把所有的仇恨都给了陆离，然后自己金蝉脱壳。
但他最后留给陆离的那句话……
“看到了什么。”
顾寒闭上眼。
程素心死在那个晚上。那是陆离一辈子的噩梦。
如果那个噩梦的结尾，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真相呢？
这录音，恐怕比炸弹还厉害。
顾寒发动了车子。
市局旁边的老街咖啡馆，那地方24小时开门。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