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咖啡馆这会儿刚开门,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没散干净的消毒水味儿,混着劣质咖啡豆焦糊的香气。
顾寒推门进去,也没点单,直接钻进了最里面的那个包间。
包间不大,光线有点暗。陆离坐在那儿,面前的咖啡早就凉透了,那上面漂着一层惨白的油花。他坐得笔直,像尊蜡像,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个白色的瓷杯,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寒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黑黢黢的家伙。
那是个老式的便携磁带播放机,还是大伟从技术科库房底下的破烂堆里翻出来,连夜换了皮带才修好的。旁边还塞着那盘从E-07档案里倒腾出来的微型磁带。
“技术科那帮小子说了,这带子有点年头了,磁粉可能有点脱落。”顾寒把播放机往桌上一放,“听着要是动静大,别惊讶。”
陆离抬起头,眼圈有点黑,但眼神亮得吓人。
“放吧。”
顾寒把那盘小磁带小心翼翼地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咔哒”一声轻响。
起初是一阵刺耳的沙沙声,像是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过。那是磁带转动时的底噪,混着电流的滋滋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背景音变了。
是风声。很大的风声,呼呼地灌进来,那是汽车高速行驶时的风噪。还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那种“沙沙”声。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清晰,虽然有点失真,但那个语调,顾寒太熟悉了。那是程素心的声音。他在以前的卷宗录音里听过。
“柔柔,坐好别乱动。妈妈在开车,我们很快就到了。”
声音很温柔,透着股哄孩子的耐心。
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大概也就八九岁。
“妈妈,刚才我们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站在路边……”
背景里的风声稍微小了一点,像是车窗关上了一点。
“他胸口的徽章会反光,我看着它发呆。”
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什么样的徽章?”
“圆圆的,像个盘子。上面有一条波浪线……一闪一闪的。”
小女孩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有点兴奋地提高了音调。
“妈妈,那个人一直看着我们的车。他在笑吗?”
女人的声音变了。那种温柔瞬间少了一半,多了一点疑惑。
“哪里?哪边?”
“就在后面。我看不见了……车子拐弯了。”
录音里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
只有风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很短促,像是两辆车狠狠撞在了一起。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刹车声,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一声短促的、还没来得及喊出来的惊呼。
“滋——”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包间里死一样的安静。
顾寒的手指按在停止键上,那个红色的弹起键杆还没复位。
陆离一动没动。他的呼吸甚至都没乱,只是那个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死死地抠进了裤子的布料里。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
陆离松开了手,裤腿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印。
“波浪线的圆形徽章。”
陆离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血腥味。
“那是暗夜外勤执行人的识别徽章。只有在执行定点清除任务的时候,才会佩戴。”
他抬起头,看着顾寒。
“程柔看到了。她看到了执行人站在路边。在那个撞击发生之前,那个戴徽章的人就在那儿等着。”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意外。什么刹车失灵,什么机械故障,都是狗屁。”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杯凉透的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是定点拦截。那是早就设好的埋伏。他们就在那儿,等着程素心带着孩子开过来。”
顾寒把磁带退出来,重新装回那个透明袋子里。
“看来张大力没说瞎话。‘锯’确实是两个人轮换。沈墨是那个签字画押的‘确认人’,但他不下场。”
顾寒看着陆离。
“那个站在路边,戴着波浪线徽章,看着程素心开车撞上去的人……是另一个‘锯’。是那个负责下手的‘触发人’。”
陆离站起身,那个动作有点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要找到他。”
顾寒没动,坐在那儿看着他。
“你要找谁?你知道他在哪吗?你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字吗?”
“我能查。”陆离咬着牙,“只要他在这个城市,只要他还呼吸,我就能把他挖出来。”
“然后呢?”
顾寒的声音沉了下来。
“找到了,然后干什么?崩了他?还是把他剁碎了喂狗?”
陆离没说话,只是盯着顾寒,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顾寒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那个透明袋子。
“这盘磁带,是证据。刚才那段录音,是程素心和程柔留下的最后的话。这不仅仅是给你的,它是给法庭的,给法律的。”
顾寒站起身,走到陆离面前。
“我帮你找那个人。我动用警队的资源,动用所有的关系,帮你把他揪出来。”
顾寒盯着陆离的眼睛。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抓到他之后,别动私刑。这盘录音能让他把牢底坐穿,能让他枪毙。但如果你开了枪,你就变成他了。你也变成‘锯’了。”
陆离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那袋磁带,眼神在抖。那种杀意和理智在他脑子里打架。
过了很久,陆离重新把椅子扶起来,慢慢坐下。
“……我答应你。”
陆离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
“只要你能把他送上法庭。我不杀他。”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在法庭之前……我要先见他一面。就一面。”
顾寒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成交。”
顾寒抓起桌上的播放机和磁带,塞进包里。
“等我的信。这人在暗夜混过,肯定留下了尾巴。只要他是人,就不可能一点痕迹没有。”
顾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离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顾寒。”
顾寒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你让我听这个。”
陆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她在最后一刻说了什么。她还在哄孩子。她还在笑。”
顾寒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一下。
“录音里那孩子说,那个人在笑。”
顾寒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照得人眼睛发酸。
“那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让那个戴着徽章笑的人——笑不出来。”
顾寒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包间里,陆离依然坐在那儿。他看着那滩咖啡渍,伸手蘸了一点,在桌面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圆。
圆里,画了一条波浪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