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条缝,云溪端着食盘进来,看见沈令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沈博士,您多少用些粥吧。”云溪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担忧。
沈令仪摇摇头,声音虚弱:“没胃口……你拿出去吧。”
“这都第三天了,您就喝了些水……”云溪走近几步,忽然停住,“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令仪抬手摸了摸额头,苦笑道:“许是前些日子奔波,染了风寒。”
云溪犹豫着,没敢靠太近。沈令仪适时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听着就让人揪心。她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微微发颤的手:“能帮我倒杯热水吗?”
云溪倒了水递过去,指尖碰到沈令仪的手背时,明显感觉到异常的温度。
“您这烧得不轻啊。”云溪缩回手,脸色变了变。
沈令仪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就放下,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可能是累着了,歇几日就好。”
云溪退后两步,眼神闪烁。这季节正是疫症多发的时候,国子监里前些日子还传过两个学生发热被隔离的事。她咬了咬嘴唇:“那……您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您。”
门重新关上。
沈令仪听着脚步声远去,缓缓坐直身子。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是她刻意用冷水浸过的帕子反复擦拭的结果。体温的波动需要精心控制,太高容易引起怀疑,太低又达不到效果。
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云溪正跟守门的侍卫低声说着什么,边说边往这边指。侍卫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成了。
沈令仪回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赵铁胆昨日偷偷送进来的药材——其实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草叶,但其中混了几味能让人脉象虚浮的药物。她小心地取了一点,混在水里服下。
接下来两天,云溪送饭时都只敢把食盘放在门口。沈令仪每次都只取走清水,饭菜原封不动地退回。
“沈博士,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第四天早晨,云溪隔着门劝道。
里面传来虚弱的回应:“劳烦……帮我找些柴胡、黄芩……还有石膏……”
云溪记下药名,匆匆离开。半个时辰后,她带着一个药篓回来,里面装着几包药材。守门的侍卫这次没有仔细检查,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挥手放行。
沈令仪接过药篓时,手指在篓底轻轻按了按。
篓子是特制的。赵铁胆的手艺确实精巧,底层有个暗格,外面看与普通竹篓无异,但只要在特定位置施加压力,暗格就会翻转,将里面的东西倒出去。
“多谢。”沈令仪轻声说,接过药篓进了屋。
她关上门,迅速拆开药包,将药材一一取出。最后,她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那份名录——薄薄的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十几年前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父亲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数额、时间、经手人。
沈令仪将名录卷成细筒,塞进药篓底层的暗格。然后她拉动篓边一根不起眼的细绳,暗格机关锁死。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
午后,赵铁胆准时来收走药渣和废弃的包装纸。这是惯例,为了防止有人通过药材残渣推断出病人的具体病症。
“沈博士,今日感觉如何?”赵铁胆站在门外问,声音洪亮。
“还是老样子。”沈令仪把药篓递出去,“劳烦把这些都处理了。”
赵铁胆接过篓子,掂了掂重量,眼神微动:“您放心。”
他提着篓子往外走,经过院子时,云溪从厢房出来:“赵师傅,这是要送去哪儿?”
“老规矩,药渣送到后巷,废纸送去国子监的废纸堆,明日一并运出城销毁。”赵铁胆咧嘴一笑,“云溪姑娘要检查检查不?”
云溪看了眼那篓子,犹豫了一下。若是平时,她定要翻看一番。可想到沈令仪可能染了疫症,这篓子里的东西……
“不必了,你快去快回。”她摆摆手,转身回了屋。
赵铁胆提着篓子出了小院,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国子监后墙的废纸堆放处。这里堆满了各学舍清理出来的废纸、旧书稿,每日都有专人整理,隔几日统一运往城外焚毁。
他走到一堆废纸旁,蹲下身,假装整理篓子里的东西。手指在篓底某个位置用力一按——
轻微的“咔哒”声。
暗格翻转,那份卷成筒的名录悄无声息地滑落,混入废纸堆中。赵铁胆迅速将篓子里的药渣和废纸倒在上面,又扒拉了几下,让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哼着小曲离开了。
傍晚时分,裴归尘来了。
他推门进屋时,沈令仪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烛光下,她的脸色在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听说你病了。”裴归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令仪睁开眼,看着他:“裴大人消息灵通。”
“云溪不敢瞒我。”裴归尘打量着她,“真病了?”
“裴大人希望我是真病还是假病?”沈令仪反问,语气平静。
裴归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令仪,你总是这样。明明身处囚笼,却好像随时都能翻盘。”
“因为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沈令仪坐直了些,目光直视他,“你不是想要我这个人,你是想要一个能填补你心里那个窟窿的影子。”
裴归尘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时候被关在黑屋子里,没人跟你说话,只有老鼠爬过的声音。”沈令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后来你爬出来了,得了权势,有了地位。可那个黑屋子还在你心里,你拼命想找个人填进去——一个聪明的、不屈的、能跟你对话的人。”
“闭嘴。”裴归尘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对我所谓的深情,不过是对童年阴影的补偿。”沈令仪不为所动,“你把我关在这里,不是怕我出去坏事,是怕我脱离你的掌控。因为一旦我走了,那个黑屋子就又空了。”
裴归尘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烛光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你说得对。”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可那又怎样?你还是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沈令仪笑了:“是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溪的声音响起:“大人!出事了!”
裴归尘皱眉:“进来。”
云溪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色发白:“在、在废纸堆里发现了这个……”
裴归尘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自绝书》。字迹模仿得极像沈令仪的笔迹,上面详细列举了裴归尘如何软禁国子监博士、意图控制清议、挟持朝堂舆论的罪状。末尾写道:“若吾身死,必是裴氏所为。此状交由柳三变先生,公之于天下。”
“这是哪儿来的?”裴归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就、就在废纸堆里,和那些要销毁的废纸混在一起。”云溪颤声说,“奴婢本想找找有没有沈博士平日写废的稿纸,好比对笔迹,结果就发现了这个……”
裴归尘猛地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靠在床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安排的。”裴归尘一字一顿。
“裴大人觉得,如果我死在这里——不管是真病死了,还是‘被病死了’——柳三变先生拿到这份东西,会怎么做?”沈令仪轻声问,“他是国子监的老先生,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振臂一呼,说裴归尘为灭口害死沈氏遗孤,还伪造疫症假象……你说,天下人信不信?”
裴归尘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反将一军的暴怒。
他盯着那份《自绝书》,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沈令仪真的死在这里,这份东西流出去,他的名声就全毁了。太后那边本就对他有所忌惮,皇帝更是早就想找机会削他的权。到时候墙倒众人推……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问。
“送我去西郊别苑‘休养’。”沈令仪说,“对外就说我染了疫症,需要隔离静养。等风头过了,我再‘病愈’回国子监。”
裴归尘冷笑:“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去了别苑就跑了呢?”
“那份《自绝书》的原件还在柳先生手里。”沈令仪淡淡道,“只要我平安,柳先生就不会公开它。这是交易。”
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
最后,裴归尘站起身,将那份《自绝书》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小小的雪。
“明日一早,送沈博士去西郊别苑。”他对云溪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多派几个人‘伺候’,务必让沈博士‘静心养病’。”
云溪低头应声:“是。”
裴归尘最后看了沈令仪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令仪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已经开始回落。那些药效快过了。
云溪收拾了地上的纸屑,犹豫着问:“沈博士,您真的……写了那份东西?”
“重要吗?”沈令仪反问。
云溪不说话了。她默默收拾了屋子,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沈令仪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赵铁胆应该已经把消息传给张老将军了。那份真正的名录,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将军府。废纸堆明天才会统一运出城销毁,张老将军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去取。
至于裴归尘……他以为这是一场交易,用她的自由换他的名声。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那份伪造的《自绝书》。
而是已经送出去的名录。
第二天清晨,马车停在院门外。
沈令仪披着斗篷上车时,裴归尘就站在廊下看着她。晨光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沈令仪。”他忽然开口。
沈令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西郊别苑风景不错。”裴归尘说,声音很轻,“你可以在那儿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裴归尘看着她,“也想清楚,我能给你什么。”
沈令仪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裴归尘心头一紧。
“裴大人。”她说,“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驶向城门方向。沈令仪靠在车厢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手指轻轻抚过袖口。
那里缝着一小包药粉——能让她持续呈现病态的药物还得再用几天,直到彻底离开裴归尘的视线范围。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京城在晨雾中渐渐苏醒。卖早点的摊子冒出热气,赶早市的百姓匆匆走过,更夫敲着梆子从街角转过来。
这一切看似平常,却暗流涌动。
名录已经送出去了。张老将军拿到它后,会怎么做?会直接上奏?还是会暗中联络其他老臣?
太后那边又是什么态度?皇帝呢?
还有秦修远……他知不知道裴归尘软禁她的事?如果知道了,又会有什么动作?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沈令仪并不慌张。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路开始颠簸起来,但沈令仪却觉得,这是这些天来,最安稳的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