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回到技术科的时候,一屋子的人都还没散。大伟正对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抓头发,林小雨手里拿着那份E-07档案的复印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都别愣着了。”顾寒拉过一把椅子,那种反着皮的转椅发出“吱嘎”一声惨叫,“干活。陆离那边的枪要是响了,咱们这边的雷也就跟着炸了。”
“寒哥,这E-07里的名单太乱了。”大伟指着屏幕,“这里头的代号跟那个什么霍格沃茨的学院似的,全是字母加数字。C系、W系、X系……这哪是人名啊,这是乱码吧?”
“那是暗夜早期的分类系统。”林小雨翻过一页纸,“C系列是外勤组,W系列是武器组……不对,W系列在1998年之后调整过,W不再是Weapon(武器),变成了Watch(看守)或者是Witness(见证者)?”
顾寒把那盘刚听过的磁带拍在桌上。
“别管那些没用的。找C-07-04。那个把程素心母女撞飞的任务,谁是现场执行人?”
大伟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了那一页的扫描件。
“在这儿呢。C-07-04,代号W-03。备注写着:现场触发人。”
“W-03。”顾寒盯着这三个字母,“把这个W-03给我挖出来。我不信他是个空气。”
“得嘞。”
大伟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技术科的几台服务器全功率运转,风扇转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似的。
“我在韩琳那个胶卷索引的外勤表里搜一下……有了!”大伟眼睛一亮,“W-03,陈锋。外勤执行人,2005年入职。”
屏幕上跳出一张老照片。是个寸头,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男人。看着就像是个不仅能杀人,还能连骨头渣子都给你吞了的主。
“这家伙看着是个狠角色。”严冬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长相,不像是个能善终的主。”
“别急着下定论。”顾寒点了根烟,“接着查。他现在人在哪?活没活着?”
大伟噼里啪啦又敲了几下。
“怪了。他在2019年办了离岗手续。备注写的是……‘健康原因,无法继续执行现场任务’。”
“离岗?”顾寒冷笑一声,“暗夜这破地方,除了死人和叛徒,哪有‘离岗’这一说?他要是想走,得把命留下。”
“我也觉得不对劲。”大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查了一下他的户籍和医疗记录。他没死,也没迁出本市。他的医疗账户一直都在活跃状态。”
“大伟,别卖关子。”顾寒催了一句。
“他在本市看病。”大伟指着屏幕上一串数据,“而且是长期治疗。慢性病,看着挺严重,一直在用药。他定期去市第三人民医院,内科。主治医生姓王。”
顾寒眯起眼睛。
一个能在2019年从暗夜全身而退的人,不仅没被灭口,还能堂而皇之地在市三院看病,一治就是五年?
这事儿透着股邪乎。
“有人保他。”顾寒吐出一口烟圈,“或者说,有人觉得他还有用。让他活着,比让他死更有价值。”
“那他现在住哪?”林小雨问。
大伟调出另一张地图。
“通过医保卡的消费记录,我锁定了他的活动范围。就在城西老城区,那个筒子楼片区。地形复杂,监控少,那是老城区拆迁的死角。”
顾寒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
“去哪?”严冬问。
“去抓那只老鼠。”顾寒大步往外走,“陈锋这只‘锯’的手,既然还在本市,那就得让他见见光。”
刚走到门口,顾寒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背景昏暗,像是一条小巷子。画面中央是一个老旧的单元门,门牌号有点模糊,但勉强能认出“光华小区3栋”几个字。
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我知道他在哪。我也知道他做了什么。”*
顾寒盯着那行字,手心瞬间冒了汗。
这是陆离。
这孙子查得比大伟还快。
顾寒立刻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但没人说话。
“陆离!你给我站住!”顾寒对着手机吼,“别冲动!那是证人,不是靶子!”
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呼呼的。
“寒哥。”
过了好半天,陆离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不用劝我。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个屁!”顾寒拉开车门跳上去,“你在哪?”
“光华小区。我已经上楼了。”
“陆离!你听见没有!把枪放下!”
“他在家。门没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是陆离推开防盗门的声音。
“我进去了。”
“嘟——”
电话挂断了。
“妈的!”
顾寒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严冬,开车!光华小区!快!”
……
光华小区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破小,楼道里黑得跟煤窑似的,墙上贴满了那些重金求子的小广告。
顾寒冲上三楼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302室的门大开着,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飘出来。
屋里没开灯。
“陆离!”
顾寒喊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没人应。
严冬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握着枪,直接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也没人。
客厅里的家具都蒙着灰,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只有一张桌子是干净的,上面摆着一个茶壶,两个杯子。
顾寒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咔哒。”
借着走廊里的光,顾寒看见了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脖子上那是……一根绳索?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啪。”
灯亮了。
惨白的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照亮了屋里的景象。
那个人确实死了。
是陈锋。
他坐在那把木椅上,脑袋耷拉着,脖子上勒着一根细钢丝,那钢丝深深陷进了肉里,紫黑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但他死的姿势很怪。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着一把剪刀,左手拿着一张报纸。那个报纸被剪得稀碎,碎纸片撒了一地。
而在他对面的墙上,贴满了那些碎纸片。
是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拼成了一幅画。
那是一个圆形的徽章,中间画着一条波浪线。
顾寒的脑子“嗡”的一声。
程柔看到的那个徽章。
“寒哥,你看……”
严冬的声音有点抖。
顾寒顺着严冬的手指看过去。
在陈锋的脚边,扔着一个小型的收音机。收音机没插电,但天线被拉得老长,直直地指着窗户。
顾寒走过去,蹲下身。
那收音机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用打印机打出的字,工整得让人恶心: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现在,他是干净的。”*
*“——教授”*
顾寒猛地站起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复刻。
这死法,这强迫症一样的碎纸片,还有这个所谓的“教授”。
他在哪见过。
顾寒拼命翻着自己的记忆库。十年前?还是更早?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张卷宗。
那是十年前,本市的一起连环自杀案。三个嫌疑人,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用同样的方式自杀了。手里拿着剪刀,贴着碎纸片。
那是老张办过的案子。
那个案子没破,最后成了悬案。
那时候坊间传闻,有个心理医生在背后操纵一切,大家都叫他“教授”。
但这人就像个鬼一样,从来没露过面。
顾寒掏出手机,手有点抖。
这不是简单的灭口。
这是在宣战。
有人在他们之前,把陈锋处理了。而且处理得这么有仪式感,这么……艺术。
“寒哥,陆离呢?”严冬问了一句。
顾寒这才发现,屋里根本就没有陆离的影子。
只有窗户大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那些碎纸片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顾寒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一条黑漆漆的巷子,空无一人。
陆离来过,他看到了这一切。
然后他走了。
带着那把枪,带着那满腔的怒火,消失在了夜色里。
顾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收队。”
顾寒的声音很冷。
“通知法医,让他们来收尸。这案子……变天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由碎纸片拼成的波浪线徽章。
那个徽章像是一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教授”……是吗。
顾寒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空的。
“行。”顾寒冷笑了一声,“那我就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