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小区那具尸体的DNA结果比送检回来的外卖还快。
顾寒盯着大伟发来的那个“比对失败”的弹窗，想把手里的手机捏碎。
“替身。”
顾寒把手机扔给副驾驶座上的严冬，骂了一句脏话。
“那个‘教授’是个戏精。他在光华小区摆了个死局给我们看，那是具流浪汉的尸体，甚至可能做了简单的面部伪装。但DNA不对，骨龄也不对。真正的陈锋根本没死在那儿。”
“那他还在第三人民医院？”严冬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越野车在路口压着实线拐了过去。
“对。医疗记录不会骗人。大伟查到的挂号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是一点半。如果他还在看，咱们就能堵个正着。”
顾寒看了看表，又摸了摸腰里的枪。
“别打草惊蛇。这老头既然能在暗夜活到现在，肯定是个人精。”
……
临川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内科候诊区，永远都是一股子来苏水味儿混着脚臭味。
下午这会儿人最多，大概三十来平米的地方挤了十来号人。有咳嗽的，有打嗝的，还有小孩在那儿嚎。
顾寒和严冬一进去，那股子生人味儿就让陈锋抬起了头。
他坐在靠墙的那排蓝皮座椅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袖口都磨毛了。手里捏着那张挂号单，手指头在纸边上一下一下地蹭，像是在算账。
这人长得跟通缉令上的照片有点出入，瘦了，颧骨更凸，腮帮子都凹进去了，一脸的病容。但那双阴鸷的眼睛没变，像是两口枯井。
顾寒在距离他大概五米的地方停下。
周围的人还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这边的气氛正在结冰。
陈锋看了顾寒一眼，没起身，也没跑。他把那张挂号单折了个角，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候诊区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为C-07-04来的吧。”
陈锋顿了顿，又把那个角展开。
“我在等一个人来问我这件事。等了四年。”
顾寒心里震动了一下。这孙子知道自己会被找，甚至就在这儿等着。
他没掏证件，也没拔枪，直接在陈锋旁边隔着一个空位坐下了。那座位还是热的，上一个人刚走。
“你在等的人，是陆离吗？”顾寒看着前面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的红色字迹晃得人眼晕。
听到“陆离”这两个字，陈锋的眼皮垂了一下。也就两秒钟，他又抬起来，看着那个显示屏。
“我不知道来找我的是谁。”陈锋说，“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C-07-04那件事，那是因果。因果是不会烂在肚子里的。”
“那你倒是挺有觉悟。”严冬倚在柱子边上，手插在兜里，死死盯着陈锋的脖子，防止他有什么小动作。
顾寒摆了摆手，示意严冬闭嘴。
“那天晚上，高速路上。”顾寒转过头，盯着陈锋的侧脸，“你负责的是什么？”
“追尾。”
陈锋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背好了台词。
“我负责在预定路段，把目标车辆逼向护栏。然后走预设的脱困路线。就这些。”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顾寒问，“那是程素心，还有个八岁的孩子。”
“不知道。”陈锋摇摇头，一脸的漠然，“我当时只拿到了一个车牌号，还有一段路线描述。没有名字，没有照片，甚至没告诉我那是男是女。”
“鬼才信。”顾寒冷笑一声，“暗夜的活儿，向来是斩草除根。你下手的时候，连对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你可以不信。”
陈锋把那张挂号单捏紧了点，指关节发白。
“那时候外勤系统升级了。任务界面发来的就是一串代号。我看不到具体的目标资料。我只负责执行，不负责质疑。”
顾寒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慌乱。但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或者是某种认命后的麻木。
“那你的指令是从哪收到的？”顾寒追问，“谁让你动手的？”
“系统里发来的。”
陈锋停顿了两秒，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没有具体的人名。只有一个任务编号。我后来查过那个编号的归属，对应的是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也就是说，下单的人，在任务开始前就把自己抹干净了。”
顾寒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刷刷写了几行字。
*“陈锋·C-07-04触发人。任务信息来自暗夜外勤系统，仅包含车牌号和路线描述。编号归属的账号已注销。”*
写完，顾寒合上本子。
“这么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盲枪？有人给你指哪儿你打哪儿？”
“我是干活的。”陈锋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不是做主的。”
这时候，分诊台那边的护士喊了一嗓子：“陈锋！陈锋在吗？3号诊室！”
陈锋的手抖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到我了。”
他转过身，往诊室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顾寒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别的事，比如那个“教授”之类的。
但陈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右手在那个深灰色外套的口袋里蹭了蹭，然后把手拿出来。
也没看见他手里有东西。
他在经过前排座椅扶手的时候，手指轻轻在那不锈钢扶手上按了一下。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诊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哒”一声。
顾寒一直盯着那个背影。
直到严冬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尖。
“寒哥，看这儿。”
严冬指着那个扶手。
那儿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很小，是从那种便利贴本上撕下来的，折成了个三角形，尖头正对着顾寒。
顾寒伸手把纸条拿起来，展开。
上面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上去的，但笔锋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临川市南河路7号·旧物流站·B区。”*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南河路7号？那地方他知道。在市区南边大概三公里，早就废弃了，是个没人管的烂尾物流园。
陈锋把这地儿给他，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藏东西的地方？还是……那个给他下指令的人所在的地方？
顾寒把纸条揣进兜里。
“走。”
“去哪？南河路？”严冬问。
“去医院门口等着。”
顾寒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这老小子既然把这个地方给了我，那他自己肯定不会再去那儿了。但他得从这扇门出去。”
顾寒往外走，路过候诊区出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
诊室的门开了。
陈锋手里拿着几张处方单，低着头走了出来。他也没去药房拿药，直接穿过走廊，朝另一个方向的出口走去。
他和顾寒隔着大概十米。
陈锋没往这边看一眼。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那件灰色的外套在走廊的穿堂风里晃荡着，看着跟个普通的退休老头没什么两样。
他就那么顺着人流，一步步走远，最后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顾寒摸了摸兜里的那张纸条。
纸条边缘有点锋利，扎着指尖。
“南河路7号……”
顾寒轻声念了一遍。
“看来那个已经注销的账号主人，就在那儿等着咱们呢。”
他对严冬招了招手。
“叫车。去南河路。别开警车，开那辆便衣车。”
顾寒转身往外走，阳光从门口的大玻璃窗照进来，把他那件夹克上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这趟浑水，算是彻底蹚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