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路这一带早几年就荒了，路两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天色暗下来，风卷着枯叶子在柏油路上跑，听着跟有人走路似的。
顾寒把车停在离那物流站还有二里地的一棵老歪脖子树后面。这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要是没人带路，还真不好找。
他在车座底下摸出一把战术手电，别在腰上，又检查了一下枪套。
“你在外面守着。”顾寒对严冬说，“要是看见除了陆离以外的人出来，不管是谁，先鸣枪示警。”
“得嘞。”严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你自己小心点。这破地方，藏个把死人都没人知道。”
顾寒推门下车，迎面就是一股土腥味。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他顺着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大片灰蒙蒙的影子。那就是南河路7号，旧物流站。
这地方比顾寒想象中还要破。外墙是那种灰色的波纹钢板，锈得跟铁锈红似的，有的地方都烂穿了，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大门早就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框。
顾寒走到B区门口。
A区和C区的大铁门上都挂着那种拳头大的铁锁，锈得都快长在一起了。只有B区这扇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
那缝里透出一线光。
不是手电筒那种惨白的光，是那种暖黄色的，像是老式钨丝灯泡的光。
顾寒把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用脚尖轻轻顶开了铁门。
“吱呀——”
铁锈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听着有点刺耳。
门开了。
B区里面大概有个两百平米，空荡荡的。地上全是水泥灰，墙角堆着几个烂木头箱子，还有几台早该报废的机床，看着跟废铁没两样。
在那堆废铁中间，也就是仓库正中央的位置，摆着一张折叠桌。
桌子旁边站着个人。
是陆离。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夹克，背对着门口，正低着头看桌上的东西。
顾寒往里走了两步，脚底下的碎玻璃渣子咔嚓一声。
陆离没回头。
“我在等你来这个位置。”
陆离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陈锋给你的纸条，是我安排他留给你的。”
顾寒停下脚步。
他在离那张桌子大概两米的地方站住了。这距离不远不近，要是陆离有什么动作，他来得及拔枪，要是想说话，也听得清。
“你安排的？”顾寒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把人当棋子用。陈锋那老头也是配合，吓得我都以为他要尿裤子了。”
陆离转过身。
他的脸色有点白，看着像是没休息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他不敢不配合。”陆离说，“你知道那种活干了之后的人是什么德行。只要提到C-07-04，他就会听话。”
陆离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顾寒看过去。
那是一张折叠桌，上面摊开了好几张地图。有些是那种城市的交通图，有些是手绘的草图。
在最中间，压着一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的边缘都毛了，上面布满了折痕。正中间用黑体字印着一排字：
*“临川·旧物流站·1998年结构图”*
顾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1998年。
那是暗夜刚开始搞事的时候，也是江海被处决、顾卫明接手技术部的那一年。
顾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字的便利贴，那是陈锋在诊室扶手上留下的。
他把纸条往桌子上一扔，正好落在那张图纸的边缘。
“你把我叫到这个破地方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顾寒指着那张图纸。
“你在医院不现身，非要让我跑这一趟，是想耍我？”
陆离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没等多久。下午从医院那边过来的。”
陆离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这张图纸，是我昨天在旧设备仓库的物资记录里翻出来的。那时候我还在查陈锋的底子，结果翻到了这玩意儿。”
“旧设备仓库？”顾寒皱起眉头，“你是说暗夜以前囤物资的地方？”
“对。”陆离说，“那是以前的一个中转站。早就废弃了。但这张图纸留了下来。”
顾寒凑近了一点，盯着那张图纸看。
那是一张结构图，画得很细。地上地下的都有。但这上面标注的很多东西，跟顾寒现在看到的这栋破楼对不上。
比如图纸上画的C区应该有个二层，但现在C区只有一层。
顾寒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往下滑。
他的手指停在了B区这一块。
图纸显示，在B区正下方大概四米的地方，有一个长方形的空间。
大概十米长，八米宽。
是个封闭空间。
最关键的是，那个空间周围画了一圈粗粗的黑线，但是……没有画出入口。
没有楼梯，没有电梯，甚至连个通风井的标记都没有。
就像是有人把那个空间给砌死在了地里。
“这是什么？”顾寒指着那个方块问。
“我不知道。”陆离说，“图纸上没写用途。但我查过那个时间的物资清单。1998年10月，E-0核心刚开始建设。”
E-0核心。
那是暗夜最早搞出来的那个心理控制实验项目，也是后来所有那些乱七八糟计划的祖宗。
顾寒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你是说，这地下埋了个跟E-0核心有关的东西？”
“不只是有关。”陆离把图纸往顾寒这边推了推，“你看这个时间。”
顾寒看了一眼。
图纸上的日期：*1998年10月*。
E-99档案里，顾卫明是在1998年接任的技术部负责人。
“这地方，是你爸那个时代留下的。”陆离看着顾寒，“而且，我在那个旧设备仓库的记录里，还找到了一条备注。”
陆离从旁边拿过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手抄的。
“上面写着：1998年11月，E-0核心的备用通风管道在这里经过。”
顾寒脑子里嗡的一声。
备用通风管道。
如果在地下四米的地方有个封闭空间，又没有出入口，那通风管道就是唯一的活路。
或者是唯一的死路。
陆离看着顾寒的眼睛。
“那个空间在图纸上没有标记出入口。但这备注说明，它有个未标记的连接通道。那条通道，可能连着E-0核心，也可能……连着别的东西。”
顾寒掏出那个小本子，刷刷写了几行字。
*“南河路7号·旧物流站B区·1998年结构图。地下约4米处存在一个约10米×8米的封闭空间，无出入口标记。陆离表示该图纸来自旧设备仓库的物资记录。”*
写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关联：E-0核心备用通风管道。可能性：连接通道。”*
顾寒合上本子。
“你找出来这玩意儿，是想干什么？挖开它？”
陆离摇了摇头。
“我挖不开。这地面全是水泥，下面说不定还有钢筋。我想让你看。”
陆离看着那张图纸。
“陈锋那个任务指令是从系统里来的，账号注销了。但那个账号注销的时间，跟这张图纸的时间，差不了几天。”
陆离抬起头，看着顾寒。
“我觉得这下面藏的东西，跟C-07-04有关系。甚至跟那个‘教授’有关系。”
就在这时候，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雷。
紧接着，“哗啦”一声。
下雨了。
雨点子砸在波纹钢板的房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屋顶。那声音太大了，吵得人脑仁疼。
顾寒抬头看了看头顶那锈迹斑斑的顶棚。
“这下雨下得真不是时候。”顾寒嘟囔了一句。
他把那张图纸折起来，想往兜里揣。
“别动。”陆离突然伸手按住了图纸的一角。
“怎么了？”
陆离盯着图纸的背面。
“这背面……有东西。”
顾寒把图纸翻过来。
背面全是脏兮兮的油污，但就在右下角，有一块污渍被擦掉了，露出了一行铅笔字。
字写得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个坐标。
还有一个日期。
*“N 32°XX′, E 120°XX′ · 2005.12.25”*
顾寒看着那个日期。
2005年12月25日。
那是E-99档案封存的日子。
也是顾卫明在档案最后写下那段话的日子。
“圣诞节？”顾寒冷笑了一声，“你爸选的日子还挺喜庆。”
陆离没接话，他死死盯着那个坐标。
“这个坐标……不在物流站。”
陆离从兜里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在城北。那个烂尾的游乐园。”
顾寒愣了一下。
游乐园。
那个荒废了十几年的地方。
“这图纸背面为什么会有这个？”顾寒问。
陆离抬起头，看着门外的雨幕。
“也许……这才是陈锋想让你找到的东西。那张纸条，只是个路标。”
陆离把图纸推回到顾寒面前。
“地下空间是1998年的。这个坐标是2005年的。中间差了七年。”
陆离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点飘忽。
“这七年里，发生了什么？”
顾寒看着那个坐标，手指在那个2005.12.25上划过。
这不仅仅是个日期。
这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起点。
顾寒把图纸塞进包里。
“走吧。”
顾寒转身往外走。
“去哪？”陆离问。
“回车上。”顾寒拉开门，外面的雨瞬间灌进来，“这么大的雨，正好适合挖坟。”
顾寒走进雨里，那种冰凉的感觉瞬间打透了衣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B区的大门。
那个虚掩的铁门在风里晃荡着，像是在招手。
地下四米的那个封闭空间，像是一张没张开的嘴，正在等着谁把自己喂进去。
“严冬！”顾寒冲着树丛那边喊了一声，“醒醒！干活了！”
树丛那边闪了一下火光。
严冬把烟头扔地上踩灭，那点火星子在水里滋了一声，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