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养中心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花露水的味道。顾寒在三楼拐角问了护士,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莫全清,302。自己进去吧,老爷子精神还行。"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顾寒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瘦老头,花白头发剃得很短,戴副老花镜,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手指关节粗大,微微弯曲——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变形。
莫全清没抬头。"坐。"
顾寒拉了把塑料椅子坐下。莫全清翻了一页相册,才抬眼看他。目光在顾寒脸上停了两三秒。
"你是顾卫明的儿子。"
顾寒没意外。钱老应该打过电话了。"莫老,钱老让我来的。我想问雨夜案的事。"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莫全清合上相册,摘下老花镜放在膝盖上,"十年前的案子,四个人死了,凶手枪毙了,结案了。现在又有人用一样的手法杀人,你觉得不对劲。"
"不只是不对劲。"顾寒把卷宗复印件放在桌上,翻到高亮的几页,"有人把这份东西藏进了E-99档案的夹层里,专门留给我。"
莫全清看了一眼复印件上的荧光标记,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一种忍耐了很久终于被验证的表情。
"我就知道,早晚有人会翻出来。"
"当年您附在结案报告后面的个人意见——"
"被驳回了。"莫全清语气平淡,"上面说我干扰结案进度。一个干了几十年的法医,头一回听说提意见叫'干扰'。"
顾寒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准备记录。"莫老,从头说吧。您觉得这个案子哪里不对?"
莫全清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
"赵永刚,2004年6月被捕。从抓进去到全部供述完成——七十二小时。四起案件,每一起的时间、地点、作案细节,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一个月内结案,半年内执行死刑。"
"太快了?"
"快到不像一个真实的案件该有的周期。"莫全清摇头,"我干法医三十多年,接触过的连环凶手不是没有。这类人被捕之后,反复、翻供、拖延是常态。有的拖一年两年都不开口。赵永刚不一样——他太配合了。问他什么答什么,像在念一份提前背好的稿子。"
顾寒记下这段话。"您当时在尸检里发现了什么?"
莫全清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发黄,边角卷起来了。他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顾寒。
"这是我当年的私人记录。没写进正式报告。"
顾寒接过笔记本。那页字迹潦草但清晰——
"四名死者面部表情异常。非惊恐、非痛苦,更接近深度困惑后的静止。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至死未能反应过来。此特征在四名死者面部高度一致,非偶然。"
"深度困惑后的静止?"顾寒抬头看莫老。
"正常情况下,人被钝器从背后击打后脑,死亡速度很快,但面部表情应该残留惊恐或挣扎的痕迹。但这四个人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被冻住了。不是恐惧,是困惑。像有人在他们临死前给他们看了一样东西,或者说了什么话,让他们的大脑短路了。"
"什么东西能把人吓到这种程度?"
"不知道。"莫全清摇头,"但我查过——那种表情我在别的案子见过一次。"
"什么案子?"
"1998年,城北一个地下实验室里发现的尸体。面部表情和雨夜案的死者一模一样。那个案子后来被上面压下去了,我没权限继续查。"
1998年。地下实验室。城北。顾寒脑子里闪过造船厂那张1998年的地下结构图。
"莫老,赵永刚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建筑工人,初中文化,四十岁出头没结过婚,独居。"莫全清说,"但我在他的供述材料里看到几个词——'心理暗示'、'行为诱导'。"
"一个初中文化的建筑工人,嘴里冒出这种词?"
"对。我当时也觉得不对。"莫全清用手指敲了敲膝盖,"提讯的时候我旁听过一次。结束后我找机会跟他单独聊了几句——非正式的,没记入笔录。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心理暗示'这个词?"
"他怎么说的?"
"他说——'有人教我的。'"
顾寒手里的笔停了。"他说'有人教我的'?谁教的?"
"我追了一句,他就不说了。眼神变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莫全清叹了口气,"后来我打算申请第二次谈话,没批下来。再后来,案子直接进了执行程序。"
"但您还是去找过他?"
"去过一次。执行前大概半个月。"莫全清的声音低下来,"我去探视的时候,他状态很奇怪。不像是等死的人——不恐惧,不绝望。甚至有点平静。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原话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话?"
"他说——'他们告诉我,我做的这些事,有一个更大的用途。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寒盯着手机备忘录上的记录,把这句话逐字打进去。赵永刚不是自发作案。有人教他,有人引导他,有人告诉他这些事有"更大的用途"。
"莫老,赵永刚的家属呢?有没有人来探望过?"
"没有。"莫全清摇头,"从头到尾,一个人都没有。他的档案里没有家属联系记录,连个接通知的人都没有。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个没有家属、没有社会关系的人。被抓后七十二小时内全盘交代。执行前说"有人教我的"和"更大的用途"。被快速处决。
这不像一个凶手的结局。更像一个工具被用完之后的处理。
"莫老,最后问您一个问题。当年这个案子的主审是谁?"
莫全清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提前准备好的坦白。
"你不知道?"
"我刚知道。"
"是你父亲。顾卫明。"莫全清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他是主审。整个审讯过程是他主导的。赵永刚那份'背好的稿子'——如果你问我的判断,我认为是你父亲给他背的。"
顾寒没说话。
"别急着下结论。"莫全清又说,"你父亲做了这件事,不代表他的动机是坏的。有些事情,不身在那个位置上,看不明白。"
顾寒收起手机备忘录,站起身。"谢谢您,莫老。"
"别谢我。"莫全清重新翻开那本旧相册,"你去查吧。十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顾寒走出房间,带上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赵永刚说过'有人教我的'——那个人现在在找你。你今晚会看到他的第二件'作品'。"
电梯门开了。顾寒走进去,没按楼层。
第二件作品。
城东那个女死者是第一件。今晚还有第二件。
他看了一眼手机天气——大到暴雨,今夜。
顾寒按下负一楼的车库键,同时拨了大伟的电话。
"大伟,城东昨晚的案子,现场勘查报告出来没有?"
"还没全部出来,咋了?"
"今晚可能会有第二起。"顾寒加快脚步走向车,"你帮我查一件事——赵永刚2004年关押期间的所有探视记录,一份都别漏。"
"赵永刚?那个十年前枪毙的?"
"对。看有没有人去看过他。"
大伟顿了一下:"得嘞,我现在就去查。"
顾寒发动车,雨点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的最后一行字在暗下来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你今晚会看到他的第二件'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