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电话是凌晨一点零七分打进来的。城西永安街83号，三楼302，一个中年女人倒在客厅地上，后脑有伤。报案的是隔壁301的住户，说听到隔壁有动静，敲门没人应，推门发现人已经不行了。
顾寒接到通知的时候还在车里。从养老院出来后他没回家，直接把车停在城西分局门口等着。等了四个多小时，电话来了。
永安街离他停车的地方不远，开过去十五分钟。雨已经下大了，雨刷开到最大挡还是看不清路。他把车停在83号楼下，拉开门冲进去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
楼道里没灯。顾寒打着手电筒上到三楼，302的门敞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脸色发白。
"我是邻居。"男人声音发抖，"我听到隔壁有响声，像什么东西倒了。过来敲门没人开，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就看到她躺在那儿。"
"你进去之后动过什么没有？"
"没有——我就看了一眼，赶紧退出来报警了。哦对了，我看到茶几上有张纸条，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纸条上写了什么？"
"写的……'你的罪，你自己知道'。"
顾寒走进302。客厅不大，十几平米，老式装修。一盏台灯还亮着。地板上仰面躺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家居服，头发散在地板上。后脑位置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了。
林小雨蹲在尸体旁边，戴着乳胶手套，正在做初步检查。她到得比顾寒早。
"怎么样？"顾寒走过去蹲下。
"同一个工具，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力度。"林小雨的声音很紧，"和城东那个案子高度一致。两案应该出自同一人手。"
"死亡时间呢？"
"根据尸温和僵硬度，初步判断在今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顾寒低头看着死者的脸。
表情不对。
城东第一具尸体他没去现场，只看了林小雨传来的照片。但这具——死者的面部不是恐惧，不是痛苦。嘴唇微张，眉头轻微皱着，眼睛半睁半合。那种表情，像是正在思考什么问题时突然被打断了。
"小雨，你注意到她的表情了吗？"
"看到了。"林小雨点头，"和莫老说的旧案特征一样——不是惊恐。莫老的笔记里写的是'深度困惑后的静止'。"
顾寒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右手，手指轻轻触碰到死者的手腕皮肤。
"你干嘛？"林小雨皱眉。
顾寒没回答。他闭上眼睛。
之前他用"残留信息读取"，感知到的是物品上残留的画面——谁碰过、怎么碰的、什么时候碰的。但这次不一样。他的手指碰到的是人体皮肤，是刚死不到三个小时的、尚未完全冷却的人体皮肤。
一股 sensation 从指尖涌上来。不是画面。是情绪。
强烈的、铺天盖地的困惑。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几乎带着自责的困惑。像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怎么都想不通。
然后声音来了。破碎的、断断续续的——不是真正的声音，是意识残片。
"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为什么……"
"……是我错了……"
顾寒猛地收回手。
太阳穴剧烈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又迅速收缩。他撑了一下地板才没往后倒。
"你脸色不对。"林小雨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你刚才干什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顾寒喘了两口气，缓过来。
"她死前没有挣扎。"他说，声音有点哑，"她的最后一刻……她在想'是不是我自己做错了什么'。凶手让她在死前陷入了自我怀疑。"
林小雨松开手，表情变了。"你是怎么——"
"别问怎么做到的。"顾寒站起来，"她被杀之前，凶手跟她说过什么，或者给她看了什么。她死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她做了这么些年法医，见过的怪事不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顾寒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房间没有被翻动的痕迹，门窗完好，没有强行进入的迹象。死者是自己开的门，或者凶手有钥匙。
客厅角落有个小垃圾桶。顾寒走过去，用手电照了一下。
垃圾桶里有一把锤子。
锤头朝下，柄朝上，锤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小雨。"
林小雨过来一看，脸色沉了。"凶器直接丢在现场？"
"他不怕被找到。"顾寒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戴上手套，把锤子从垃圾桶里取出来。
他的手指碰到锤柄的瞬间——残留信息读取触发。
画面比之前的都清晰。凶手的双手，戴着黑色乳胶手套。握锤子的姿势精准，不慌不忙。挥动的动作干脆利落，一击。不是激情犯罪，不是慌乱中的冲动。是熟练的、有节奏的。
然后画面继续。凶手放下锤子，丢进垃圾桶。转身——没走。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弯腰放在死者旁边的茶几上。
纸条上打印着六个字："你的罪，你自己知道。"
画面结束。
顾寒放下锤子，转向茶几。纸条还在——邻居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了，位置偏了几厘米，但没移动太远。
他拿起纸条放进证物袋。打印字，不是手写。普通A4纸，普通打印机。
"凶手把'审判'写在纸上，放在被害人身边。"顾寒说，"他想让被害人在死前看到自己的'罪'。这不是仇杀。这是仪式性的。"
"她有什么'罪'？"林小雨看着尸体，"一个四十多岁的普通女人，住在这种老房子里——"
"凶手认为她有罪就够了。"
林小雨没接话。她低头继续检查尸体伤口。
顾寒走到窗边。窗外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把外面的一切都糊成一团。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情感同步带来的那股困惑感。那种困惑太真实了——不是旁观者的感受，是死者本人的。她死前真的在质疑自己。她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两案之间的间隔。"顾寒开口。
林小雨抬头。
"城东那个案子，前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今天这个，今晚十一点到十二点。间隔大概二十一二个小时。"
"不到一天。"林小雨说。
"对。如果节奏不变——甚至加速——第三场可能明晚。"
林小雨站起来，摘下手套。"你能从这两案侧写出凶手的轮廓吗？"
顾寒没马上回答。他把两起案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凶手在模仿十年前的雨夜案。钝器击打后脑，暴雨夜作案，时间集中在深夜。但他在其中加了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十年前的案子，赵永刚的目标是随机的。四个死者之间没有关联，住的地方隔了半个城，职业年龄都不一样。那是真正的随机猎杀。"顾寒说，"但这次不一样。这两名死者——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表面上看也没关联。但凶手在死者身边留了纸条，纸条上写'你的罪'。他在审判她们。"
"审判？"
"对。十年前赵永刚是杀人，没有理由，没有逻辑，就是杀。但这个凶手不是。他杀人之前先让目标'认识到自己的罪'。他用某种方式让死者在临死前陷入自我怀疑——觉得是自己做错了。这不是随机猎杀，是精心策划的审判。"
林小雨皱眉："你的意思是——"
"有人提前为凶手标好了目标。"顾寒说，"凶手自己不选人。有人告诉他该杀谁，该用什么方式让目标'认罪'。他只负责执行。"
林小雨沉默了。过了几秒她说："那标目标的人是谁？"
顾寒没说话。他盯着窗外。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第二件作品完成了。你觉得她的'罪'是什么？——旧案的朋友。"
顾寒攥紧手机。
"怎么了？"林小雨看到他的表情。
"是他。"顾寒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发短信的人。他在现场。或者他刚从现场离开。"
林小雨看完短信，脸色变了。"这混蛋在看着我们。"
顾寒拨了大伟的电话。
"大伟，赵永刚的探视记录查到没有？"
"正查着呢，初步结果出来了——有一笔记录。"大伟的声音有些急，"2004年7月19日，赵永刚被捕后第三天，有一个人以'法律顾问'的身份去探视过他。登记名字是假的，查无此人。但探视登记表上有一栏'来访人签名'——"
"签名写的什么？"
"写的是两个字——'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