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图书馆一楼大厅的空调开得足,进门就能感受到凉意。顾寒在前台办了张临时读者证,扫了身份证,工作人员指了指借阅区方向。
借阅台后面坐着一个短发女人。二十八岁,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拢在耳后,正低头给一个老头办借书手续。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带着笑意。
"大爷,这本书您上次借过,还的时候记得别折角啊。"
老头乐呵呵地走了。杜晓月把借阅记录录进系统,抬起头看到下一个人,又低头翻书。
顾寒在休息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视野刚好能看到借阅台全貌。他翻了二十分钟手机,期间观察了杜晓月的全部工作流程——接待读者、办借还手续、整理书架、偶尔接个电话。状态正常,动作利索,跟同事说话时语气自然。
没有紧张感。没有警觉。她不知道自己在一个杀人名单上排着A级。
十点半,杜晓月跟旁边工位的同事交接了一下,起身往休息区走。她拿了杯水坐到角落,掏出手机刷了两下。
顾寒合上手机,走过去。
"你好,你是杜晓月吧?"
杜晓月抬头,有点意外。"我是。你是?"
"我姓顾,是你爸以前的同事。他让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我爸?"杜晓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最近恢复得挺好的,不用特意来看我。他这人就是爱操心。"
"是爱操心。"顾寒在她对面坐下,"最近有跟他打电话吗?"
"前两天打了一个。他说让我别一个人待家里,多出去走走。"杜晓月喝了口水,"我还以为他又犯老毛病了,退休了闲的。"
老张确实跟她说了。但只说了让他出去走走,没说原因。
"你平时下班都干嘛?"顾寒问。
"看书,追剧,偶尔跟同事吃个饭。"杜晓月说,"之前有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最近好多了。"
"之前状态不好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四个月前吧。那阵子失眠,情绪低落,我爸挺担心的。"杜晓月顿了一下,"后来去听了个讲座,感觉好多了。"
顾寒手里转着的手机停了。
"什么讲座?"
"一个心理学的公益讲座,在图书馆办的。讲的是'如何识别工作中的情绪消耗'。"杜晓月说,"讲了三个下午,我去了其中一场。挺有用的,那个老师讲得特别好。"
"老师叫什么?"
杜晓月想了想。"姓苏……苏白老师。你们认识?"
"不认识。"顾寒说,"他长什么样?"
"三十七八岁吧,戴眼镜,穿西装,说话特别温和。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讲法,他会跟你对视,让你觉得他在认真听你说话。"杜晓月回忆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讲座结束的时候还有好几个人围着他问问题。"
"他有没有给你留联系方式?"
"讲座结束的时候他发了一张'情绪自测表'。"杜晓月掏出手机翻了翻,"说如果觉得有需要可以私信他。我没私信,但表我填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顾寒接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表格——十个问题。情绪状态自评、睡眠质量、社交频率。第七题开始变了味:"你是否曾对某个人产生过强烈的愧疚感?""如果有人告诉你,你的存在对某人造成了伤害,你会相信吗?"
跟苏白问卷系统的初筛表格一模一样。
"填完之后有人联系你吗?"顾寒把手机还给她。
"没有。系统自动回了一条说'感谢填写,如需咨询请预约'。我没预约。"杜晓月笑了一下,"填完之后感觉好多了,好像把一些事情想通了。就没再管了。"
填完之后感觉好多了。把一些事情想通了。
顾寒心里一沉。苏白的问卷不是普通的心理自测。那些问题是筛选工具,专门挑出内心有强烈负罪感的人。杜晓月填完之后"感觉好多了"——不是因为她自己想通了,是因为问卷本身就在做初步的心理暗示。苏白已经在她脑子里埋了种子,只是还没到触发的时候。
"晓月,我跟你 说个事。"顾寒语气放平,"最近如果有人联系你——哪怕是看起来很正常的消息,比如问卷调查、活动邀请、心理咨询回访——你先别答应,先联系我。"
杜晓月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还在查。查清楚了告诉你。"
他把自己的私人号码存进杜晓月手机。"用这个,随时打。"
杜晓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行。"
顾寒出了图书馆。上午十一点,太阳很大。他走到广场边的台阶上站定,拨了老张的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顾寒?晓月那边怎么样?"老张的声音比昨晚紧了不少。
"我见过她了。她状态还行,没有异常。"顾寒说,"但我发现了一条线索,可能跟她的安全有关。具体细节我回局里当面跟你说。"
老张沉默了几秒。
"我女儿的事——你直接告诉我。我能承受。"
"张叔,现在还不确定。我需要——"
"顾寒。"老张打断他,声音沉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一直支持你查暗夜吗?"
顾寒没说话。
"杜晓月的妈妈。二十年前。"老张的语速慢了下来,"她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肇事司机逃逸,到现在没找到。我查了十年,翻遍了所有能翻的记录,什么都没查到。"
顾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后来我退了休。查不动了。"老张说,"但你知道我退了之后干嘛吗?我翻你爸的旧档案。因为有人跟我说,你爸当年经手过一些'不正常'的案子。我老婆的死——那个时间点——跟你爸处理过的一桩案子的时间线有重叠。"
"张叔……"
"你不用安慰我。我就问你一句话——苏白是不是盯上我女儿了?"
顾寒站在广场上,风把旁边广告架上的传单吹得哗哗响。他没回避。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如果苏白盯上了她,"老张的声音发哑,"那就说明二十年前那场车祸,和今天的事,是同一个链条上的东西。"
顾寒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一张被风吹过来的图书馆活动传单,正面印着"心理健康公益讲座系列",主讲人栏写着"苏白"。
他弯腰把传单捡起来。
"张叔,你下午在不在家?我去找你。"
"在。你直接来。"
顾寒挂了电话,把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苏白公开账号的推送通知——新帖发布,标题是:"当你觉得一切都在失控时,也许那正是'控制'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