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凌晨一点还没停的意思。顾寒蹲在杜晓月公寓楼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雨棚只能挡一半,裤腿全湿了。
严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对面楼顶就位,观察仪架好了。东侧巷道、西侧通道、单元门,三个方向全覆盖。"
"收到。"顾寒看了一眼手机。一点零五分。
前两起案子,城东的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城西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时间不固定,但都在暴雨夜。今晚的雨比前两场都大,如果苏白按节奏来,今晚就是第三场。
杜晓月住在城北安民路62号,一栋老式六层居民楼,三楼。顾寒昨天下午跟老张通了气,老张没告诉女儿布控的事——顾寒的意思是别惊动她,让她正常作息就行。老张不情愿地答应了,但坚持自己在楼下待着。最后折中了一下,老张在自己家等着,离这儿三条街。
大伟去盯方文静了,林小雨在医院等第三具尸体——如果有的话。顾寒希望没有。
"老大,东侧巷道有动静。"严冬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顾寒坐直了。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他盯着东侧巷道口。
一个黑影从巷道里出来。
深色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不像是赶路,倒像是在散步。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
顾寒盯着那个步幅、那个身形——他脑子里闪过第一案现场残留信息读取时的画面。锤子挥下的动作,走路的姿态,手的位置。
一模一样。
"确认目标。"顾寒压低声音,"正在向单元门移动。"
"我看到了。"严冬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跟第一案现场重现的影像吻合。"
雨衣人走到单元门口,停了一下。伸手去拉单元门——门没锁,老式弹簧门,轻轻一推就开。
顾寒从便利店侧面切入,三步跨过马路,踩着积水冲到单元门口。雨衣人刚迈进去半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不到一秒的对视。
雨衣帽檐下露出半张脸——男性,年轻,脸色发白。他看到顾寒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往回跑。
"严冬,截西侧!"
顾寒追上去。雨衣人跑得不慢,但路面全是积水,脚底打滑。他踉跄了一下,撞在墙上,又弹起来继续跑。顾寒在他身后五米,死咬着不放。
巷道很窄,两边都是老楼的外墙,雨水顺着墙根往下淌。雨衣人跑到巷道拐角,严冬从另一头堵过来。
"别动!"
雨衣人被前后夹住,脚下一滑,直接摔在水洼里。顾寒上去按住他的肩膀,严冬从另一侧控制住手臂。
"别动。老实点。"
雨衣人没挣扎。整个人趴在地上,喘得厉害。
顾寒一把掀开雨衣帽檐。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男性,三十岁上下,短寸头,面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不是苏白。
严冬把他翻过来搜身。外套左胸口袋里摸出一张工作证——"市环卫处·临时工·陈晓东"。
顾寒看到"陈晓东"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莫老给的旧案信息。
十年前赵永刚的认罪书。那份认罪书里有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赵永刚在描述第三起案件的善后过程时提到过"有人帮忙清理现场"。他原话是:"雨大,地上有血,有人帮我冲了。是个在环卫上班的年轻人。"
当时这个细节被当作赵永刚的疯话处理了。没有人去追查这个"年轻人"是谁。
但赵永刚姓赵。陈晓东姓陈——跟母姓。赵永刚的侄子。
顾寒蹲下来,跟陈晓东平视。
"赵永刚是你叔叔。"
陈晓东浑身一颤。眼睛瞪大了。
"十年前他认罪的时候,在供述里提到过你。"顾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说'有人教我们'。"
陈晓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那时候已经……已经被洗了。"
"洗了?什么意思?"
陈晓东没回答。他整个人缩在雨衣里,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顾寒没在现场继续问。这种状态下问不出太多东西,得带回局里慢慢审。
"带走。"
严冬把陈晓东从地上拽起来,上了手铐。三个人走出巷道,顾寒回头看了一眼杜晓月住的楼层——三楼,灯没亮。她应该在睡觉。她不知道刚才有人差几步就走到了她家门口。
顾寒打开警车后门,把陈晓东塞进去。严冬上了副驾驶。顾寒绕到驾驶座这边,拉开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大伟,不是林小雨。
他低头看屏幕——苏白的公开账号,私信。但不是发给大伟的假身份账号,是直接发到了顾寒的私人手机上。
他不知道苏白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个号码。也不重要了。
消息内容:
"赵永刚的侄子抓到了?那赵永刚本人在十年前的审讯室里说过的话——你知道他在被处决前一个月,又说了什么吗?他翻供了。但那份翻供记录被销毁了。销毁记录的审批人签名——是你父亲。"
顾寒盯着屏幕。雨水从车窗玻璃上往下淌,把屏幕上的字糊成一团。
他把手机扔在仪表台上,发动了车。
"开车。"顾寒说。
严冬看了他一眼。"老大,怎么了?"
"我爸。"顾寒挂上挡,"十年前赵永刚翻过供。翻供记录被我爸销毁了。"
严冬张了张嘴,没接话。
后排的陈晓东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翻供……他说了什么?"
顾寒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陈晓东的脸——那张苍白的、发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某种等待了很久的期待。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过来又刮过去。车里没人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