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停了。
沈令仪掀开车帘,眼前是一座青瓦白墙的别苑,门楣上挂着“静心斋”三个字,笔力遒劲。她刚下马车,就见云溪从门内快步迎出来。
“姑娘可算到了。”云溪脸上堆着笑,伸手要扶她,“这一路颠簸,累了吧?热水已经备好了。”
沈令仪避开她的手,目光扫过院中。两个正在洒扫的仆妇,三个守在廊下的护卫——全是生面孔。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锐利,扫地的动作里都带着练家子的架势。
“原先伺候的人呢?”她问。
云溪笑容不变:“太后体恤,说姑娘受了惊吓,特意换了批手脚麻利的来。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的。”
沈令仪没接话,径直往正屋走。屋里陈设雅致,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连她惯用的那方松烟墨都备着了。太周全了,周全得让人心里发毛。
午膳时分,四个菜一个汤摆上来。云溪亲自盛了碗鸡汤,递到她手边:“姑娘尝尝,炖了两个时辰呢。”
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沈令仪端起碗,凑到鼻尖——除了鸡汤的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腥气。她手指在袖中摸索,触到那块一直随身带着的明矾石。
“这汤……”她抬眼看向云溪,“谁炖的?”
“厨房新来的张妈,以前在御膳房当过差。”云溪答得滴水不漏。
沈令仪点点头,手腕一翻,明矾石落入汤中。
“滋啦——”
白烟猛地窜起,瓷碗应声炸裂,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云溪脸色骤变,后退两步,那几个守在外面的仆妇瞬间冲了进来。
“姑娘这是做什么?”云溪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令仪看着地上还在冒泡的汤渍,缓缓道:“息神散遇明矾会起白烟,这汤里加了东西。太后让我来静养,不是来当药罐子的。”
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李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来,扫了眼满地狼藉,尖细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沈博士好敏锐的鼻子。”
“公公过奖。”沈令仪站起身,“只是惜命罢了。”
李公公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两个小太监立刻跪倒。云溪和那些仆妇也跟着跪下,只有沈令仪还站着。
“奉陛下口谕,”李公公展开卷轴,却不宣读,只是看着她,“沈令仪,陛下要一份名单。沈家旧案里,所有与你父亲有过往来的寒门官员,尤其是那些……不太听话的。”
沈令仪心头一沉。
“陛下要清算罪臣?”她问。
李公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沈博士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寒门学子,读了几年书就以为能跟世家叫板,这些年结党营私、妄议朝政的还少吗?陛下这是要整肃朝纲。”
她明白了。
不是要查沈家的案子,是要借沈家的案子,把那些不肯依附皇权、不肯对世家低头的寒门官员一网打尽。她父亲当年提拔的那些学生,那些在各地兢兢业业做实事的县令、州官,都要成为这场清洗的祭品。
“我没有名单。”沈令仪说。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淡了:“沈博士,杂家劝你想清楚。陛下给你体面,你别不识抬举。”
“我父亲的门生故旧,大多勤勉为民,无罪可查。”她一字一句道,“若陛下要整肃朝纲,该查的是贪墨军饷的王崇礼,是卖官鬻爵的——”
“够了!”李公公厉声打断,“看来沈博士是铁了心要护着那些逆党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到门槛处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既然沈博士不忍心,那杂家就帮你下下决心。门外那三个看守,伺候不周,让沈博士受了惊吓——拖下去,杖毙。”
“公公!”沈令仪往前一步。
院外已经传来闷棍击打肉体的声音,还有压抑的惨叫。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渐渐没了声息。
李公公转回身,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沈博士现在可想起来了?”
沈令仪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
“想不起来。”她说。
李公公盯着她看了半晌,冷哼一声:“那沈博士就好好想,杂家明日再来。”
人走了,院子里死一般寂静。云溪指挥人收拾了地上的碎瓷和汤渍,又换了新的被褥,全程没再看沈令仪一眼。
入夜后,沈令仪坐在窗边。漏刻的水一滴一滴落下,她默默数着。云溪每隔半个时辰会巡视一次,每次停留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第三次巡视过后,她咬破指尖,又用指甲狠狠抓破早已结痂的掌心。血涌出来,她褪下白色祭裙的内衬布料,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用血写下六个字:
无党、无私、唯民。
字迹歪斜,但每一笔都用力极深。
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云溪那种轻巧的步子,是男人的靴子声。
门被推开,裴归尘披着黑色斗篷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摘下兜帽,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看看吧。”他说。
沈令仪扫了一眼,心头冰凉。名单上列着十七个名字,全是她当年在国子监时亲自指点、后来被她父亲提拔的寒门学子。最上面的三个,去年刚外放做了县令。
“陛下要的名单,李公公拿不到,我能拿到。”裴归尘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人,明天一早就会以‘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罪名下狱。轻则流放,重则……斩立决。”
他抬眼看向她:“但你若肯签一份供状,承认这些人与你父亲确实结党营私、妄图动摇朝纲,那他们只是从犯,流放岭南,可保性命。而你——”他顿了顿,“沈家案了结后,我会请旨赐婚。你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再没人敢动你。”
沈令仪笑了,笑声很轻,却让裴归尘皱起了眉。
“裴大人真是替我考虑周全。”她说,“用十七个人的命,换我一个侯夫人的位置。这买卖,听着挺划算。”
裴归尘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令仪,这是最好的结果。陛下铁了心要清洗寒门势力,你保不住他们。至少这样,他们能活命,你也能活命。”
“活命?”沈令仪看着他,“像条狗一样活着,看着自己害死的人夜里来索命,这样的命,我要来做什么?”
裴归尘脸色沉下来。他忽然用力将她拉进怀里,手臂箍得很紧,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沈令仪没有挣扎,另一只手悄悄探向腰间——那里藏着她从妆奁里摸到的一把小剪子。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
裴归尘感觉到怀里的人突然安静下来,以为她终于妥协了。他松开些力道,低头想说什么,却见她脸色苍白,眼中却有种奇异的光。
“你……”
沈令仪将那块沾血的布料塞进他腰间悬挂的香囊,动作快得他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
“这是什么?”他厉声问。
“送给裴大人的礼物。”沈令仪说,“明日早朝,记得戴上这个香囊。”
裴归尘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松开手,转身离去。门关上时,他丢下一句话:“明日卯时,我等你最后的答复。”
沈令仪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掌心还在渗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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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太极殿上气氛肃杀。
御史大夫正在弹劾吏部考功司郎中收受贿赂,裴归尘站在武官队列中,有些心不在焉。他腰间确实戴着那个香囊——倒不是真想戴,只是昨夜回去后检查过,里面只有寻常的香料,并无异样。他疑心沈令仪在耍什么花招,干脆戴来看看。
龙椅上的皇帝忽然开口:“裴爱卿。”
裴归尘出列:“臣在。”
“沈家旧案的卷宗,你看得如何了?”
“回陛下,已梳理大半,三日内可呈上。”
皇帝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香囊倒是别致。”
裴归尘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是旧物,让陛下见笑了。”
就在这时,香囊的系绳不知怎的突然松了,香囊“啪”一声掉在地上。旁边一位御史大夫恰好上前奏事,弯腰去捡——
动作顿住了。
香囊摔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角白色布料,布料上有暗红色的字迹。御史大夫捡起来,下意识念出声:“无党……无私……唯民……”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皇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盯着裴归尘,缓缓道:“裴爱卿,这是何意?”
裴归尘跪倒在地:“陛下,臣不知这布料从何而来!这香囊臣佩戴多年,从未——”
“从未什么?”皇帝打断他,“从未想过替沈家翻案?从未暗中联络那些寒门逆党?裴归尘,朕让你审理沈家案,是信你忠心。你倒好,用这种方式向朕表忠心?”
“臣冤枉!”
“冤枉?”皇帝冷笑,“李德全。”
李公公躬身:“老奴在。”
“沈家旧案,即日起由你全权审理。裴归尘——”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人,“卸去协理之职,回府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
“陛下!”
“退朝!”
裴归尘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皇帝拂袖而去的背影,又看向被李公公收走的那块血书布料,终于明白了沈令仪昨夜那个笑容的含义。
他慢慢站起身,掸了掸朝服上的灰尘。走出太极殿时,晨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好一个沈令仪。
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用这种方式断了他审理沈家案的权力,把她自己彻底送进李公公——也就是皇帝——的手掌心。
真是……够狠。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那就看看,到底谁能掌控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