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陈晓东从凌晨三点问到早上八点,没问出太多东西。他反复说同一句话——"我叔叔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然后就闭嘴了。顾寒让大伟先看着他,自己去档案室。
市局地下二层档案室,空调常年开到二十度。顾寒在2005年的电子归档目录里搜"雨夜屠夫案",跳出一份完整卷宗列表。他从头往下扫——立案报告、现场勘查、尸检报告、嫌疑人审讯笔录、认罪书、判决书、执行记录。
齐了。
但附件目录最后一行,编号14,条目名称写着:"赵永刚·翻供记录·2005年5月"。
后面跟了两个字——"已销毁"。
再后面是一串销毁审批编号:XH-2005-0317。
顾寒拿出手机拍下这条目录,然后给大伟发消息:"帮我调一份销毁审批单的扫描件,编号XH-2005-0317,2005年的。走你的权限。"
大伟回得快:"得嘞,等我十分钟。"
顾寒在档案室的桌前等着。七分钟后,手机收到大伟发来的扫描件。
审批单是一张标准的公文表格。顶部印着"案件材料销毁审批表",中间是案件信息和销毁事由,底部是审批人签名和日期。
审批人签名栏——手写体,两个字:"顾卫明"。
日期:"2005年5月12日"。
顾寒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这是E-99档案中夹带的父亲私人笔记,之前在造船厂收尾时找到的。他翻到中间几页,上面有父亲的手写记录。
两份笔迹并排放在一起。
乍一看很像。字形结构一致,笔画粗细接近,连落笔的轻重都差不多。但顾寒不是第一眼看——他盯着细节看了两分钟。
"顾"字。
父亲写的"顾",右下角那个转折是圆转的,笔锋顺势带过去,不抬笔。而销毁审批单上的"顾",同一个位置是锐角转折——笔锋到那里顿了一下,换方向再走。
圆转和锐角的区别。很小的差异。但写了一辈子字的人,转折习惯不会变。
"这是模仿签字。"顾寒把两份笔迹合在一起,"不是亲笔。"
他拨了大伟的电话。
"审批单上的签名是伪造的。我爸的笔迹不对。"
大伟愣了一下。"伪造的?谁伪造的?"
"2005年5月有权限接触我爸签字样版的人,只有暗夜技术部门的核心成员。"顾寒说,"沈墨当时在技术部,他有能力模仿。但他没有动机——他一直在维持我爸的生命系统,没必要在2005年伪造一份销毁令来陷害我爸。"
"那是谁?"
"沈墨的上级。暗夜议会里有个技术监督组,有权限命令沈墨执行伪造。销毁令是技术监督组下的,用我爸的假签名走的流程。"
"为什么要用你爸的名字?"
"因为我爸是案件主审官。用他的名字签销毁令,最合理,不会引起怀疑。而且一旦有人追查,矛头会指向我爸,不会指向暗夜。"
顾寒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销毁令日期:2005年5月12日"。
然后他又翻开之前整理的时间线。父亲的失踪——被暗夜控制的时间——根据E-99档案中的记录,是2005年5月15日。
5月12日。5月15日。
销毁令在父亲被控制前三天签发。
"三天。"顾寒自言自语。父亲在5月15日被暗夜控制,而销毁令是5月12日签的。也就是说,销毁令签发的时候,父亲可能还在正常工作——但签名的不是他。有人提前三天就用他的名字伪造了销毁令。
提前三天。暗夜在动手控制父亲之前,就已经开始清理痕迹了。
顾寒在笔记本上把时间线往下推。
赵永刚2005年5月翻供——翻供说了什么?记录已经被销毁,看不到原文。但莫老转述过赵永刚说过的一句话:"他们告诉我,我做的这些事,有一个更大的用途。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赵永刚翻供,应该是试图说明自己是在"他人引导下"作的案。那个引导他的人——赵永刚在翻供中一定说了名字。
顾寒抽出E-12档案——暗夜驳回的伦理申请副本。他翻到2004至2005年期间的实验记录部分,一页一页地找。
第五页。一条记录跳出来。
"外部验证项目·编号P-04"
实施人签名栏:"苏白(代号:教授)"
内容概述:"通过系列催眠手段,诱导高易感人群执行预定行为模式——实验目标:验证非接触式行为诱导在现实环境中的有效性。"
实验周期:2004年6月至2004年8月。
2004年6月到8月。雨夜案的发生时间——2004年6月、7月、8月,三场暴雨夜。
完全吻合。
"P-04就是雨夜案。"顾寒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赵永刚是苏白的实验对象。"
他把笔记本上零散的信息串起来,在空白页上写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2004年——苏白以心理治疗为名接触赵永刚,通过催眠和行为诱导让他执行了三起谋杀。实验编号P-04。
2004年底——赵永刚被捕。在催眠状态下做出虚假供述,七十二小时全盘交代。案件快速结案。
2005年5月——赵永刚在死刑执行前清醒过来,试图翻供。翻供内容指向苏白。
2005年5月12日——暗夜议会技术监督组伪造顾卫明签名,下达销毁令,销毁翻供记录。三天后,5月15日,顾卫明被暗夜控制。
2005年6月——赵永刚被执行死刑。口供封死。案件关闭。
2024年——苏白以同样手法复刻当年的实验。新的目标,新的"雨夜案"。但这次他不是在暗中做——他在故意让顾寒发现。
顾寒放下笔。
苏白不是在杀人。他在展示。展示他十年前做过的事,展示他的实验成果。他把旧案卷宗寄给顾寒,把名单留在服务器上,把陈晓东送到杜晓月家门口——每一步都是故意让顾寒看到的。
他在跟顾寒玩一个游戏。规则是他定的,棋盘是他摆的。
顾寒合上档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老张的微信。
"顾寒,晓月跟我说了件事。今天有个人加她微信,备注是'图书馆讲座的苏老师'。她没通过验证。但那个人在好友申请里留了一句话。"
后面是一张截图。
好友申请的内容:
"你爸爸的同事是不是找过你?代我向他问好。"
顾寒盯着截图看了三秒。
苏白知道他去找过杜晓月。
不是事后才知道——是在顾寒去图书馆的当天就知道了。苏白一直在监控他的行动节奏。每一步都在苏白的眼皮底下。
顾寒把手机放下,拿起笔记本翻到时间线那一页。他盯着最下面一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苏白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一直在看。"
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空白页。顾寒刚要合上,余光扫到笔记本最后几页——之前没注意到的地方,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他凑近了看。
是父亲的字。圆转的"顾"字,没错。
五个字:"P-04不是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