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九点开始。顾寒到会议室的时候,孙局已经坐在主位上了,脸色很难看。
孙局全名孙志国,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侦。五十出头,平时开会喜欢先让人汇报再自己总结。但今天他没等任何人开口,直接说了。
"过去四十八小时,警队六名同事的家属收到了匿名信息。"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内容全部一样——'你认识顾寒吗?告诉他——镜子裂了。'"孙局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六个人里,三人出现不同程度的焦虑反应,两人已经申请了临时休假。技侦那边初步判断,信息来源经过多层跳板,暂时追溯不到终端。我们判断这是一起有组织的心理干扰行动。"
顾寒坐在靠门的位置,没动。
大伟在他旁边,低声骂了句"妈的"。
孙局继续说:"信息只针对家属,不针对警员本人。发信人知道我们六个人的家庭关系,知道家属的联系方式。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对我们警队内部的人员结构有详细了解。"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郑直坐在孙局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他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四十出头,平时跟顾寒没什么交集,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直不算融洽——顾寒走的是特殊通道,直接向孙局汇报,绕过了支队的正常流程。郑直对此有过意见,只是没摆到台面上说过。
今天他开口了。
"顾寒最近接触的案子和人都比较敏感。"郑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家属们受到骚扰,时间点正好在他深入调查之后。是不是有人通过他的调查路径,获取了我们警队内部的信息?"
他没直接说顾寒是泄露源。但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微妙。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看天花板,没人看顾寒。
顾寒没辩解。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苏白的策略。"镜子裂了"——苏白不是在威胁家属。六个家属收到的信息一模一样,全部提到"顾寒"的名字。苏白在告诉所有人:你们身边的不安,是因为顾寒。
他在制造一个印象——顾寒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事。
"顾寒,你有什么要说的?"孙局点了他。
"暂时没有。"顾寒说,"但我需要提醒一点——对方发信息的对象不是警员本人,是家属。他不是在威胁我们,他在给我们身边的人看。"
"看什么?"
"看我们正在裂开。"
孙局盯了他两秒,没再追问。散了会。
走廊里,顾寒追上了老张。
老张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沉。顾寒从侧面绕到他前面,拦住他。
"老张。"
老张停了步子,但没抬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老张的声音闷闷的,"我老婆的事,不关你的事。你专心查案。"
"张叔——"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老张抬起头。顾寒看到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某种被碰到了不敢碰的地方之后的退缩。老张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到要哭的程度。更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差点没忍住。
"那六个人里,有你?"顾寒问。
老张没回答。他从顾寒旁边走过去了。
顾寒站在走廊里,看着老张的背影拐进办公室。
"他老婆的事被翻出来了。"
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子上的热气已经快散完了。
"什么意思?"
"老张的妻子二十年前死于交通事故,肇事逃逸,至今未破。这件事在警队内部知道的人不多,但不是没人知道。"林小雨说,"这次骚扰信息发给了老张现在的家属——他再婚的妻子。信息内容里除了那句'镜子裂了',还附带了一句:'你知道他前妻是怎么死的吗?'"
顾寒的拳头握了一下。
"苏白在翻旧账。他不只是在骚扰家属——他在挑那些有隐痛的家庭下手。"
"对。"林小雨靠在走廊墙上,"你知道'镜子裂了'在心理学上什么意思吗?"
"你说。"
"镜子在心理学里象征自我认知。人通过'镜子'看到自己是谁——我是好人、我是好警察、我是好丈夫、好父亲。苏白说'镜子裂了',意思是你眼中的自己正在碎开。他不是在威胁你,他是在让你身边的人开始质疑你。"
林小雨喝了口凉掉的咖啡。
"当质疑蔓延到一定程度,你自己也会开始怀疑自己。这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顾寒没接话。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有几辆车刚到,下来几个穿制服的同事,有人在打电话。
"苏白的目标不是警队家属。"顾寒开口,"他的目标是我。他在通过我身边的人制造裂痕,然后等我自己从裂痕里掉进去。"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下一步。"
"等?"
"他抛出'镜子裂了',说明他后面必然准备了一样东西——镜子裂开后你看到的内容。他不抛出来,这个局就不完整。他一定会给我。"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他给的不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但不踩就永远走不动。"
林小雨没再说。她把空杯子扔进走廊的垃圾桶,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顾寒回到办公室,打开加密邮箱。
一封新邮件。没有发件人地址,没有主题。附件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赵永刚·完整审讯记录(含翻供部分·原始未销毁版)"
顾寒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然后点开了文件。
正文第一页是标准的审讯记录格式。时间:2005年5月10日。地点:看守所审讯室。审讯人:顾卫明。被审讯人:赵永刚。
前面几页顾寒已经在正式卷宗里看过了——赵永刚重复了自己的认罪内容,语气机械,用词和之前供述完全一致。但翻到第七页,赵永刚的语气突然变了。
"我不想再骗了。"
"之前说的那些——都是有人教我说的。他告诉我,警察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他说我只要照着做,就不会有事。"
审讯人问:"谁教你的?"
赵永刚:"一个叫苏白的心理咨询师。他在看守所之前就找过我。他说我做的事是在'执行正义'。他说我的死会比我的活更有意义。"
顾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赵永刚不只是被诱导作案。他被苏白灌了一套完整的叙事——你是正义的执行者,你的牺牲有更大的意义。赵永刚信了。他在认罪的时候是真心觉得自己在"配合"一个更大的计划。直到2005年5月,清醒过来,才试图翻供。
但翻供记录被销毁了。
而苏白现在把原始版本发给了顾寒。
顾寒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苏白保留了自己犯罪的原始证据。十年了,这份记录一直在他手上。
第二,他把这份证据主动交给顾寒,不是在认罪。是在说——我知道你查到了这一步,我愿意帮你补全链条。
因为链条完整了,游戏才好玩。
手机响了。大伟的电话。
"老大,陈晓东开口了。他说有话要跟你单独说。"
"说了什么?"
"他说——'苏白不是一个人在做事。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比我叔叔更早被苏白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