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电话是下午五点打来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老刑侦的沉稳劲儿，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顾寒，你来一趟我家。晓月出事了。"
顾寒到老张家的时候，林小雨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她比他先到十分钟。
老张家住二楼。门没关，顾寒推门进去。客厅不大，老式沙发靠墙摆着。杜晓月窝在沙发角落，双手捧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晃得厉害——她的手在抖。
林小雨蹲在杜晓月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手腕上，正在测脉搏。
"什么时候开始的？"顾寒问。
"下午三点左右。"林小雨没抬头，"收到了第二条微信消息。不是好友申请了，这次直接通过了一个临时对话窗口发进来的。"
"内容呢？"
林小雨看了一眼老张。
老张站在窗边，背对着客厅。他没转身，但开口了。
"内容是——'你爸爸的同事里，有人不会说实话。'"
顾寒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杜晓月的眼睛是红的，没哭，但那种红比哭过还让人难受。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看着客厅某个方向，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晓月。"顾寒叫了她一声。
杜晓月的眼神慢慢聚过来。
"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从昨天晚上开始。出门的时候，上班的时候，回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好多次，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觉得有。"
顾寒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雨。林小雨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状态她评估过了，应激反应明显，但还没到失控的程度。
"那个人不会真的来找你。"顾寒说，"我们在这里。"
杜晓月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还在晃。
顾寒站起来，走到窗边。老张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张叔。"
老张没动。
"你跟我说实话。"顾寒压低声音，"晓月她妈当年的事，你查到过什么？"
老张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被戳了一下又忍住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老婆走的时候，晓月八岁。"老张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事故报告写的是行人横穿马路，被车撞倒，肇事车辆逃逸。我当时的同事帮我查了三个月，没查到车。"
"后来呢？"
"第三年我查到了一条线索。"老张转过身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青得厉害，"事故发生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车。有目击者看到那辆车在事故现场对面停了至少二十分钟。警察到之前，那辆车开走了。"
"目击者的证词在案卷里吗？"
"没有。"老张摇头，"目击者去找过交警，交警说现场证据不支持有第二辆车，没录入。等我查到这条线的时候，目击者已经搬走了，联系方式也换了。"
"那辆车是谁的？"
"我没查到。但我查到了一个时间点——我老婆出事的那天，我正在跟一桩旧案。那桩案子跟暗夜有关。"
顾寒心里一紧。2004年。老张的妻子死在2004年。P-04实验的时间是2004年到2005年。雨夜案发生在2004年6月到8月。
"张叔，你当时在查的那桩旧案，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2004年。那年春天我接到一个线人的举报，说城北有个地下实验室在做人体的药物测试。我带人去查了一次，没查到东西。回来之后不到两个月，我老婆出事了。"
顾寒没说话。
P-04不只是一场雨夜实验。它可能还包括了对调查者亲属的清除行动。老张在2004年查到了暗夜的线索，暗夜就动了老张的妻子——用一场"意外事故"警告他。
这个推论在顾寒脑子里成形了，但他没说出来。老张已经扛了二十年，再说出来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张叔。"顾寒看着老张，"你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我保证。"
老张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四秒。老张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像是用完了全身的力气才点出来的。
"晓月今晚留在我这里。"老张说。
"行。门窗我让大伟帮你检查一下。"
顾寒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杜晓月突然开口了。
"顾大哥。"
顾寒停住。
"那个微信好友申请……他的头像。"杜晓月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是一面裂开的镜子。从中间裂开，两半往两边倒。"
顾寒的脚步停住了。
"裂开的镜子。"
"对。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吓人，是因为……那个图案特别清晰，不像是随便找的图片。像是他自己做的。"
顾寒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雨。林小雨的表情也变了——她意识到这个细节的重要性了。
"他在用这个头像告诉所有人，他的身份就是那面裂开的镜子。"顾寒说。
"什么意思？"老张走过来。
"苏白给警队家属发的信息是'镜子裂了'。他的微信头像是裂开的镜子。这不是两件事——是同一件事。他在把'裂镜'这个符号跟自己绑定。"
林小雨站起来。"如果裂镜是他的个人标识，他可能在其他场合也用过。"
"对。"顾寒掏出手机给大伟发消息，"我让大伟查。"
顾寒出了老张家的门，下楼。林小雨跟在后面。
"你刚才没跟老张说P-04的事。"林小雨说。
"说了他能怎样？"
"他有权知道。"
"他有权不知道。"顾寒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老张扛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安稳了。我告诉他他老婆是被暗夜杀的——然后呢？他去找暗夜报仇？他一个退休辅警拿什么去？"
林小雨没接话。
两人上了车。顾寒发动引擎，等了五分钟手机响了。大伟的回复。
"查到了。苏白在暗网技术论坛上注册过一个账号，ID叫'镜裂者'。签名档是四个字——'镜裂·光入'。这个账号注册时间是2019年，发过二十多条技术帖，内容全是关于行为诱导和心理暗示的。他的所有公开内容里，唯一贯穿始终的符号就是'裂镜'。"
"镜裂·光入。"顾寒念了一遍。
"是个佛教意象跟心理学隐喻的结合体。"大伟又发了一条，"佛教里有个说法——'镜裂则光入'，意思是镜子碎了，真实的光才能照进来。苏白把自己的行为包装成'打破虚幻、让人看到真相'。他不是在杀人，在他自己看来他是在'度人'。"
顾寒盯着手机屏幕。一个把自己的杀人行为合理化为"度人"的人。这种人不疯——他比疯子更可怕，因为他完全清醒。
"还有一件事。"大伟又发来一条，"那个暗网账号的注册邮箱后缀，我反查了一下IP。跟造船厂服务器上问卷系统的数据备份节点是同一个。"
苏白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造船厂。
顾寒正要回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大伟。
未知号码。短信。
"你拿到了赵永刚的翻供记录。你看到了陈晓东。你觉得你已经在接近真相了。——但你有没有想过，赵永刚不是第一个被'度'的人？在他之前，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你认识。"
顾寒盯着最后三个字——"你认识"。
